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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没那么简单www.41668.com,他们说的

来源:http://www.ittsui.com 作者:www.41668.com 人气:198 发布时间:2019-11-09
摘要:对年轻人来说,或许还有用: 相爱没有那么容易 每个人有他的脾气 过了爱作梦的年纪 轰轰烈烈不如平静 男同版的《植物學家的中國女孩》+成熟版的《誘惑十七歲》=《只是愛的問題》

对年轻人来说,或许还有用:

相爱没有那么容易
每个人有他的脾气
过了爱作梦的年纪
轰轰烈烈不如平静

男同版的《植物學家的中國女孩》+成熟版的《誘惑十七歲》=《只是愛的問題》。
以前總是聽到有膚淺的人說以後去外國結婚,別的國家才會接受同性戀。其實,同性戀這一特殊群體無論身處在任何國家都是艱難的。只要這個世界還是異性戀的審美和價值觀占上風,同性戀者就必須時刻做好與身邊熟悉的人和事做決斷的準備。
我覺得塞德里克(拉丁鬍子男)是同志們的行為模範,雖說同性戀並不是值得炫耀的資本,但是也絕對不是羞醜的齷齪事。這樣的灑脫,很難得。當然,這也與薩德利克的媽媽能理解他、接納他的性取向脫不了關係。所以,他不總是“郁悶”於為何勞倫特為何對“出柜”感到不安和困惑——說來也是,勞倫特本身就出生在正統的藥劑師家庭,他的堂兄因為被家人得知是同性戀而被掃地出門,人們也不理解他,視其為社會美德的瘟疫。
你要問,同性戀有什麼錯?!為何要受到如此不公的對待?!實際上,小時候的教育開始就在宣導“婚姻就是男人和女人的神聖結合”,而社會則一直在強調著異性戀的優越感。對於那些恐同者來說,他們不可能去瞭解同性戀者的真實生活,在他們看來,同性戀都是亂交的淫魔,他們都是喜歡塗脂抹粉穿高跟鞋的易裝癖,散播愛滋病的瘟神。即使內心善良的人,也很難打心底去接受同性戀,就像勞倫特的母親所說的“現我能看到很多同性戀,好幾個還來過我的店裏,為什麼現在我覺得很難接受?”,愛瑪(塞德里克之母)回答:“因為他們不是塞德里克和勞倫特……”這句話說到點子上了。哪有父母不愛自己兒女的,怎麼能僅僅因為孩子和其他人有所不同就斷絕關系?對他們來說最難的,不是自己抱不上孫子,而是“別人會覺得我們一家都是怪物!”很多時候,其他人的多管閑事才是同志出櫃的最大障礙。對於這個問題,還是勞倫特堂兄的媽媽看得透徹:“不要因為別人而改變對子女的看法,因為最終能陪伴你的是你的孩子,而不是那些說閑話的人。”
另外,看到本片中段的時候,我特別“糾結”,我覺得勞倫特太別捏了,他總是在自怨自哀,總是沖著真正在關心自己和愛自己的人發脾氣。對於塞德里克的母親,我覺得她很偉大,能接受自己孩子不說,還親自出馬幫“女婿”出櫃。要是她不先打破這個僵局,無論如何不會有結局時勞倫特的“攤牌”。我想肯定很多人都抱有勞倫特的想法“我其實多希望你是我的母親”——這是對夢想不敵現實的逃避。人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如同你天生不能選擇自己愛男人還是愛女人。或者,像勞倫特企圖與女性好友發生性關系那樣,也是很可笑的,異性的身體不是私人診所,就算你像《誘惑十七歲》中的艾力克那樣傻傻地和異性發生了性關系,也不能改變自身同性戀的事實!
對於內心的矛盾,只有勇敢的面對才能解決。我一直覺得,作為一個同性戀者,一定要獨立,做到比異性戀者還要優秀,別總是期望事先從別人那裏獲得同情,最重要的是,要有“身邊會充滿敵視和嘲笑”的覺悟!那樣,在你亮出“底牌”的那一天,你才不會害怕失去。

藍布罩袍已經洗得絨兜兜地泛了灰白,那顏色倒有一種溫雅的感覺,像有一種線裝書的暗藍色封面。

什麼叫浪漫?明知那個女孩兒不愛他,還送給她999朵玫瑰;

“我們漸漸地有細紋了。我們的感情,也該從容靜好一些。”

好美的感觉。

什麼叫浪費?明知那個女孩兒愛他,還送給她999朵玫瑰。

得到閨蜜開始談婚論嫁的消息。她要跟那個男人結婚了。
那個第一次去她女朋友家裏吃完飯甩手就走的男人。
那個一開始請她看演唱會,還要她把錢還給他的男人。
那個裝修的時候當甩手掌櫃水電物業按揭一概不管的男人。
那個手機電腦PSP全部設密碼的男人。
那個曾經讓那麼堅強的她在我們面前也流下眼淚的男人。
那個曾經一度讓我們灰心喪氣的男人。
那個我們曾經一聽見她的委屈,就憤憤地恨不得讓她離開他的男人。

*
*

每個女人都有兩個版本:精裝本和平裝本。精裝本是給別人看的,平裝本是給家人和丈夫看的。

有很多次,委屈的她在小蜜姐家裏流過眼淚,喝完粥,聽見他來樓下接她,就微笑著說,我原諒他了。我走了。
她就那樣輕輕地原諒了他,恍若什麼事情也不曾發生過。留下我們憤憤,她卻一如既往。

他仍舊一張張地掀著日曆,道:「現在印的日曆都比較省儉了,只有禮拜天是紅顏色的。我倒喜歡我們小時候的日曆,禮拜天是紅的,禮拜六是綠的。一撕撕到禮拜六這一天,看見那碧綠的字,心裏真高興。曼楨笑道:「是這樣的,在學校裏的時候,禮拜六比禮拜天還要高興。禮拜天雖然是紅顏色的,已經有點夕陽無限好了。」

婚姻中的丈夫只看到妻子的平裝本和別的女人的精裝本--這就是婚外戀的動機。

沒有一個男人,不是在一個女人的懷抱裏長大的。他的狂躁,他的冷漠,他的不安分,他的稚氣,皆是靠一個女人抹去。

好懷念那種一張張撕下來的日曆。以前的事物,好像會讓人離生活更近。時間是一天一天地過的,不是一月一月地過。那時的時間慢得讓人可以有耐性一張張地撕日曆。

結婚是愛情的墳墓,但是如果不結婚,愛情就死無葬身之地。

而如今他們居然要修成正果——時光,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現在,他會把工資卡交給他,說老婆,這就是家用了。
他會在週末的時候,去買菜做飯洗碗收拾廚房,然後說:老婆平時辛苦了,今天我來做。
他會帶她去廈門,去香港,去看電影,去購物,說:十萬塊娶這樣一個老婆,很划算。
他會把他過往的故事告訴他,包括那個至今讓她耿耿於懷的“蘇菲的夏天”,還有上臺送花的故事。

*
*

过去,我總是要熬到半夜他才離去;

雖然,閨蜜還是介意他上臺送花的故事——與其說是介意不如說是嫉妒,因為知曉,他再也不可能為一個女人,癡狂到那個地步。
雖然,他還是愛在家裏抽煙。還是一看到餐桌上有苦瓜就不管不顧地發火。還是一玩起MAC就視未婚妻如空氣。

走過一家小店,曼楨看見裏面掛著許多油紙傘,她要買一把。撐開來,有一色的藍和綠,也有一種描花的。有一把上面畫著一串紫葡萄,她拿著看看,又看看另一把沒有花的,老是不能決定,叔惠說女人買東西總是這樣。

而現在,我總是要熬到半夜他才回家。

但是,已經很好很好了。哪個女人曾指望自己的丈夫要完美得像個米開朗琪羅手底下的畫像呢。

油紙伞啊。

情如魚水是夫妻雙方最高的追求,

誰都會有被收服的一天。一物降一物,鹵水點豆腐,王菲嫁了李亞鵬。

*
*

但是我們都容易犯一個錯誤,即總認為自己是水,而對方是魚。

一個男人在結婚的時候相比起剛牽手的時候判若兩人。是身邊這個女人的禦夫術有多厲害?不覺得。是身邊這個女人貌美如天仙?談不上。
相比起厲害,相比起容貌,更多的,是善良與智慧,是包容與尊重。
若說非要是什麼讓人得以改變——是相處,是時光,是年華流逝之間,漸生的情感,是磨合後心生的感恩。

她悻悻地走到梳妝台前面,拿起一面鏡子自己照了照。照鏡子的結果,是又化起妝來。她臉上的化妝是隨時地需要修葺的。

吃胃能消化的食物,娶自己能養活的女人。

是他靜靜地說的那句:我不會在一開始,就莫名其妙地對一個女人好。

樓下有一大一小兩間房,已經出空了,一眼望過去,只看見光塌塌的地板,上面浮著一層灰。空房間向來是顯得大的,同時又顯得小,像個方方的盒子似的。總之,從前曼楨的姊姊住在這裏是一個什麼情形,已經完全不能想像了。

最完美的產品在廣告裏,最完美的人在悼詞裏,

有一天,你,我,站在時光的鏡子面前,各自都面目全非。
你會發現,某個人,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好;某個人,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壞。
你會發現,有些人,你本來打算恨他一輩子的;有些人,你本來以為此生都不會再見的;有些人,你以為不會跟他走到最後的;有些人,你以為他從來不會變得這樣好的。
www.41668.com,但是後來你見到他居然可以談笑風生,轉身卻淚流滿面。你以為你經歷過人事變遷,不會再流淚的。
你牽手的那個人,是你永遠也不曾想過的那一個。修成正果,比閃電結婚要來得浪漫。
為什麼,因為瞬間你原諒了所有事情,覺得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無關感情,你只是覺得,這年頭你也好,他也好,要活下來,還要追求幸福,有多麼難。
我愛你是那麼容易,在一起,卻那麼難。

傑民上樓去叫曼楨,她卻耽擱了好一會方才下來,原來她去換了一件新衣服,那是她因為姊姊結婚,新做的一件短袖夾綢旗袍,粉紅底上印著綠豆大的深藍色圓點子。這種比較嬌艷的顏色她從前是決不會穿的,因為家裏有她姊姊許多朋友進進出出;她永遠穿著一件藍布衫,除了為省儉之外,也可以說是出於一種自衛的作用。現在就沒有這些顧忌了。世鈞覺得她好像陡然脫了孝似的,使人眼前一亮。

最完美的愛情在小說裏,最完美的婚姻在夢境裏。

誰不是從三十七度的天氣擠公車的日子裏過來的。在那些日子,我們要照顧自己,還要愛著一個人。那時候,勇敢,真誠,坦蕩。
再後來,我們住上了自己的房子。還開著自己的車——尤其是女人,我們開始覺得自己無比強大,三秒鐘合不來就可以讓一個男人滾走。男人亦是,千百年來如此,三十年的夫妻了尚不覺得有什麼理由為了她死心塌地,更別說是一個相處三天的女人。

他們還有兩個孩子在北方念書,北方的天氣冷得早,把他們的棉袍子給做起來,就得給他們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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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我們可以給誰的更多了,但是,卻一身小人作風,一顆心無比浮躁。

以前呀,很多東西都要自己動手親手去做。

工作上,放了太多的心血。
戀愛卻還需要有那麼多的時間,精力,物質的投入,當然就要考慮回報率。
誰也不會在剛開始誰要對誰有多好,要對誰把心扉毫無保留的敞開。
誰也不會傻到三天后就開始把對方的照片或是身份,明晃晃地掛在空間裏昭示那就是我的男/女朋友。在一起的時候那些內容算是幸福,分手了立馬變成笑話。
還有相親,吃完飯了服務生送來帳單,彼此都說著我來我來,比的是誰的錢包拿出來的慢;還開玩笑說,別選馬上就要過生日的人談戀愛,要是送個禮物就分手,划不來。
還要盤算下一次還有沒有必要再見面,如沒有,也無需送誰回家,打車錢也不便宜。
多麼好笑,多麼辛酸,戀愛變成一場無間道。
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為了避免讓自己受傷。

她說這個話,不能讓許太太他們聽見,聲音自然很低。世鈞走過來聽,她坐在那裏,他站得很近,在那一剎那間,他好像是立在一個美麗的深潭的邊緣上,有一點心悸,同時心裏又感到一陣陣的蕩漾。

其實我們早該明白,這年頭,在談戀愛這件事面前,誰都不是善男信女。在這件事面前,你我最陰暗的一面都會顯現出來。功利,算計,欺騙,對比——誰都不會再傻到在一開始就一顆心丟過去,最後被人家當成沒熟的牛排切不開咬不爛,沒耐性了,把你的小心肝兒一盤子全倒進垃圾桶。

鑰匙放到口袋裏去,手指觸到袋裏的一包香煙,順手就掏出來,抽出一根來點上。既然點上了,總得把這一根抽完了再睡覺。

為什麼。因為,你,我,都不是沒有愛過的,講白了,做事都靠個經驗二字。
——變故。你我怕的是變故。怕時間積累的不夠多,怕愛的不夠深,怕煙花一散去滿地皆瘡痍——怕得最多的,是不夠瞭解而產生的變故。
此年,什麼都需要成本,戀愛最是。

他走出去,經過許太太房門口,卻聽見許太太在那裏說話,語聲雖然很低,但是無論什麼人,只要一聽見自己的名字,總有點觸耳驚心,決沒有不聽見的道理。

而我只是相信,儘管如此,我還是個善良的姑娘,那還是個柔軟的姑娘,只是多了一層堅硬的,不那麼光彩的,看起來囂張戾氣與精明世故的殼。心有多軟,殼就要有多硬,不然漫漫人生路如何走得下去。

世鈞這兩年在外面混著,也比從前世故得多了,但是不知道怎麼,一回到家裏來,就又變成小孩子脾氣了,把他磨練出來的一點涵養功夫完全拋開了。

世道艱難。把愛堅持到底的又能有幾個。談不上深愛,最好看的,也不過是跑一場愛情馬拉松,幾年過後,雖然知道還是掛牽,雖然知道還是愛戀,可最後還是一夜之間你娶了別的女人,我就立馬嫁了別的男人。錯過是比錯愛更難以面對的事情。

家。

我們在經歷一個速食愛情和速食婚姻的年代。分開得越來越快的原因,是因為,沒有時間與耐心瞭解一個人。更沒有時間去原諒與守候一個人。在他蛻變成我們的perfect couple,完美戀人靈魂知己之前,我們就等不及離開了他們。
經營愛情如掘井,需要足夠時間去探索,去挖掘,去守候,去等待,去流淚,去堅持,去相信。可是恰恰如今我們什麼都不缺,最缺的就是時間。有時間偷菜卻不曾有時間去認認真真瞭解一個人。
比時間更缺的是去瞭解的一個人的欲望與心情。
為什麼,還是怕。怕千山萬水地走過去,卻發現對面的那顆心看似金光閃閃,實則荒野一片。失望是比受傷,更讓人痛苦的事情。

「世鈞身體不好麼?」大少奶奶道:「他好好的,一點病也沒有。像我這個有病的人,就從來不說給你請個醫生吃個藥。我腰子病,病得臉都腫了,還說我這一向胖了!你說氣人不氣人?咳,做他們家的媳婦也真苦呵!」

從此全天下的人都在寄希望於緣分,寄希望於一見鍾情,繼續相信有perfect couple和soul mate的存在。每天打扮得光鮮亮麗,希望轉角就遇到愛。
呵呵,完美伴侶。靈魂知己。多麼美麗的辭彙,那都是我們曾今的念想:那個男人要如何如何,女人要如何如何,一切都要為我們而生。
可就這樣漸漸懂得了,若不曾攜手走過一段路,何以攜手走一生。不是男人買好房子車子就能夠招得來好女人,也不是女人整好了鼻子削尖了下巴就可以綁得住好男人。
拎包入住與天生一對這兩個詞,在婚姻裏,都是不靠譜的代名詞。
有些事情終如美玉,需要打磨得以完美示人。
有些人們終如玫瑰,需要一層一層剝下去,才發現他/她的心。

過了半天,翠芝又道:「你們禮拜一就要回去麼?」世鈞道:「噯。」翠芝這一個問句聽上去異常耳熟——是曼楨連問過兩回的。一想起曼楨,他陡然覺得寂寞起來,在這雨絲絲的夜裏,坐在這一顛一顛的潮濕的馬車上,他這故鄉好像變成了異鄉了。

從煙花到煙火,你用了幾年。我想你們在婚禮上,應該發表的獲證感言是:感謝誤會,感謝分歧,感謝爭吵,感謝偏執,感謝橫眉,感謝沒有分手。從遇見到接受,從磨合到改變,從煙花火到長相守,你們還是走了一條千山萬水的路。

毛毛雨,像霧似的。叔惠坐在馬車伕旁邊,一路上看著這古城的燈火,他想到世鈞和翠芝,生長在這古城中的一對年輕男女。也許因為自己高踞在馬車上面,類似上帝的地位,他竟有一點悲天憫人的感覺。尤其是翠芝這一類的小姐們,永遠生活在一個小圈子裏,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一個地位相等的人家,嫁過去做少奶奶——這也是一種可悲的命運。而翠芝好像一個個性很強的人,把她葬送在這樣的命運裏,實在是很可惜。

選老婆,選老公,不是選PSP,好看立馬拎回家,結果發現摔不得劃不得吼不得,最後覺得不好玩了馬上換一個,型號過時了再買一個。

人家說「時代的列車」,比喻得實在有道理,火車的行駛的確像是轟轟烈烈通過一個時代。世鈞的家裏那種舊時代的空氣,那些悲劇性的人物,那些恨海難填的事情,都被丟在後面了。火車轟隆轟隆向黑暗中馳去。

過日子的那個人是冰箱,寧可逛得久一點,要選經久耐用幾十年不壞的那一個。放在家裏開門發現是昏黃的燈光,清新的內置,老婆要無噪音,老公要無污染。外邊的火藥味再濃,矛盾的溫度再高,該冰凍的冰凍該保鮮的保鮮。外人看起來要亭亭玉立,裏面的人要覺得不溫不火,一家人的溫飽全放在心裏面。即使冷落兩天也沒關係,也沒誰見過整天把個冰箱抱在懷裏面。好冰箱十年如一日,你只要不斷電,他/她絕對不罷工。

其實他等於已經說了。她也已經聽見了。她臉上完全是靜止的,但是他看得出來她是非常快樂。這世界上忽然照耀著一種光,一切都可以看得特別清晰、確切。他有生以來從來沒有像這樣覺得心地清楚,好像考試的時候,坐下來一看題目,答案全是他知道的,心裏是那樣地興奮,而又感到一種異樣的平靜。

最考驗品質的東西,果然是時光歲月。

想起my little airport「年輕的茶餐廳老闆娘」裏的那句,像打开考试试卷发现 突然所有答案都看得见。

天下女子或是男子若求的只是一個玩伴,一個戀人,那儘管敷衍。按年齡身高體重月薪星座去尋,容易得狠。
你若是求得是風雨同舟,求得是心心相印,求得是秉燭夜談,求得是夫唱婦隨,求得是恩愛夫妻共白首,就不要以為愛是一見鍾情門當戶對就可以天長地久的事情。
如不曾經歷千回百轉,你不會懂得,中途那般多的枝枝蔓蔓,需要的,是你與他留在時光裏的披荊斬棘與披星戴月。

世鈞在門外站著,覺得他在這樣的心情下,不可能走到人叢裏去。他太快樂了。太劇烈的快樂與太劇烈的悲哀是有相同之點的——同樣地需要遠離人群。他只能夠在寒夜的街沿上踟躇著,聽聽音樂。

但是「酒在肚裏,事在心裏」,中間總好像隔著一層,無論喝多少酒,都淹不到心上去。心裏那塊東西要想用燒酒把它泡化了,燙化了,只是不能夠。

他們在沉默中聽著那蒼老的呼聲漸漸遠去。這一天的光陰也跟著那呼聲一同消逝了。這賣豆腐乾的簡直就是時間老人。

一個人老了,不知為什麼,就有些懼怕自己的兒女。

然後她突然想道:「我瘋了。我還說鴻才神經病,我也快變成神經病了!」她竭力把那種荒唐的思想打發走了,然而她知道它還是要回來的,像一個黑影,一隻野獸的黑影,它來過一次就認識路了,咻咻地嗅著認著路,又要找到她這兒來了。  她覺得非常恐怖。

豫瑾笑道:「大概鄉下出來的人總顯得又黑又瘦。」

我是鄉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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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太太笑道:「你太謙虛了。從前你表舅舅在的時候,他就說你好,說你大了一定有出息的。媽,你記得?」當初也就是因為她丈夫對於豫瑾十分賞識,所以把曼璐許配給他的。

為什麼總要人有出息才能讓人歡喜,才能得到別人的欣賞。如果我的孩子能夠過得滿足、平和、愛思考,看著這樣的他,我就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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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覺得曼楨隔了這些年,還記得他不愛吃什麼,是值得驚異的。而她的聲容笑貌,她每一個姿態和動作,對於他都是這樣地熟悉,是他這些年來魂夢中時時縈繞著的,而現在都到眼前來了。命運真是殘酷的,然而這種殘酷,身受者於痛苦之外,未始不覺得內中有一絲甜蜜的滋味。

豫瑾正注意到曼楨的腳踝,他正站在桌子旁邊,實在沒法子不看見。她的腳踝是那樣纖細而又堅強的,正如她的為人。這兩天她母親常常跟豫瑾談家常,豫瑾知道他們一家七口人現在全靠著曼楨,她能夠若無其事的,一點也沒有怨意,他覺得真難得。他發現她的志趣跟一般人也兩樣。她真是充滿了朝氣的。現在他甚至於有這樣一個感想,和她比較起來,她姊姊只是一個夢幻似的美麗的影子了。

她現在忽然明白了,這一向世鈞的態度為什麼這樣奇怪,為什麼他不大到這兒來了。原來是因為豫瑾的緣故,他起了誤會。曼楨覺得非常生氣——他這樣不信任她,以為她這樣容易變心了。就算她變心了吧,世鈞從前不是答應過她的麼,他說:「我無論如何要把你搶回來的。」那天晚上他在月光下所說的話,難道不算數的?他還是一貫的消極作風,一有第三者出現,他馬上悄悄地走開了,一句話也沒有。這人太可恨了!

她打定主意不管曼楨的事,馬上就好像感情無處寄託似的,忽然想起大女兒曼璐。

曼璐真恨她,恨她恨入骨髓。她年紀這樣輕,她是有前途的,不像曼璐的一生已經完了,所剩下的只有她從前和豫瑾的一些事跡,雖然淒楚,可是很有回味的。但是給她妹妹這樣一來,這一點回憶已經給糟蹋掉了,變成一堆刺心的東西,碰都不能碰,一想起來就覺得刺心。

連這一點如夢的回憶都不能給她留下。為什麼這樣殘酷呢?

她拒絕了他,就失去了他這樣一個友人,雖然是沒有辦法的事,但是心裏不免覺得難過。

世鈞知道他是這個脾氣,再勸下去,只有更惹起他的牢騷,無非說他只要今天還剩一口氣在身上,就得賣一天命,不然家裏這些人,叫他們吃什麼呢?其實他何至於苦到這步田地,好像家裏全靠他做一天吃一天。他不過是犯了一般生意人的通病,錢心太重了,把全副精神寄託在上面,所以總是念念不忘。

嘯桐伸過手去摸摸他的臉,心裏卻很難過。中年以後的人常有這種寂寞之感,覺得睜開眼來,全是倚靠他的人,而沒有一個人是可以倚靠的,連一個可以商量商量的人都沒有。所以他對世鈞特別倚重了。

可能很多父親都是這樣想的。他們覺得,男人才是可靠的,男人才是可信的,到了想要找人依靠、找人商量的時候,他們只想起自己的兒子。

世鈞從來沒看見她這樣高興過。他差不多有生以來,就看見母親是一副悒鬱的面容。她無論怎樣痛哭流涕,他看慣了,已經可以無動於衷了,倒反而是她現在這種快樂到極點的神氣,他看著覺得很淒慘。

她的喜怒哀樂,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完全依附在別人身上。這樣的人生很可憐。就像是寄生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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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老早預備好了一番話,說得也很委婉,但是他真正的苦衷還是無法表達出來。譬如說,他母親近來這樣快樂,就像一個窮苦的小孩子撿到破爛的小玩藝,就拿它當個寶貝。而她這點淒慘可憐的幸福正是他一手造成的,既然給了她了,他實在不忍心又去從她手裏奪回來。此外還有一個原因,但是這一個原因,他不但不能夠告訴曼楨,就連對自己他也不願意承認——就是他們的結婚問題。事實是,只要他繼承了父親的家業,那就什麼都好辦,結婚之後,接濟接濟丈人家,也算不了什麼。相反地,如果他不能夠抓住這個機會,那麼將來他母親、嫂嫂和侄兒勢必都要靠他養活。他和曼楨兩個人,他有他的家庭負擔,她有她的家庭負擔,她又不肯帶累了他,結婚的事更不必談了,簡直遙遙無期。他覺得他已經等得夠長久了,他心裏的煩悶是無法使她瞭解的。

世鈞見她只是一味的兒女情長,並沒有義正辭嚴地責備他自暴自棄,他頓時心裏一寬。

世鈞每次看見兩個初見面的女人客客氣氣斯斯文文談著話,他就有點寒凜凜的,覺得害怕。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自問也並不是一個膽小如鼠的人。

她這樣一個時髦人,卻不住在上海,始終認為是一個缺陷,所以一提起來,她的一種優越感和自卑感就交戰起來,她的喉嚨馬上變得很尖銳。

世鈞聽她的口吻可以聽得出來,他和曼楨的事情是瞞不過她的,她完全知道了。曼楨住在這裏的時候,沈太太倒是一點也沒露出來,世鈞卻低估了她,沒想到她還有這點做工。其實舊式婦女別的不會,「裝佯」總會的,因為對自己的感情一向抑制慣了,要她們不動聲色,假作癡聾,在她們是很自然的事,並不感到困難。

世鈞心裏也很難過。正因為心裏難過的緣故,他對他母親感到厭煩到極點。

曼楨道:「我覺得這些人都是電影看得太多了,有時候做出的事情都是『為演戲而演戲』。」世鈞笑道:「的確有這種情形。」

世鈞便又說道:「其實你姊姊的事情也扯不到你身上去,你是一出學校就做寫字間工作的。不過對他們解釋這些事情,一輩子也解釋不清楚,還不如索性賴得乾乾淨淨的。」

很多時候,人便是這樣,知道說再多也不能讓對方理解明白,乾脆便什麼也不說了。我也弄不清這是逃避、懶惰,還是,真的是無路可走。

曼楨道:「那麼,將來你父親跟我姊姊還見面不見面呢?」世鈞頓一頓道:「以後可以看情形再說。暫時我們只好——不跟她來往。」曼楨道:「那叫我怎麼樣對她解釋呢?」世鈞不作聲。他好像是伏在桌上看報。曼楨道:「我不能夠再去傷她的心。她已經為我們犧牲得很多了。」世鈞道:「我對你姊姊的身世一直是非常同情的,不過一般人的看法跟我們是兩樣的。一個人在社會上做人,有時候不能不——」曼楨沒等他說完便接口道:「有時候不能不拿點勇氣出來。」

可能世鈞想說,不能不接受現實的殘酷。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就要預備好之後要面對的一切不如意,被人嘲笑、冷落、孤立。曼楨說,不能不拿點勇氣出來。這很曼楨。再抽身出來看,真的很佩服張愛玲。張愛玲將曼楨這個角色刻畫得如此真實,張愛玲的心思如此細膩,她對人心揣摩得如此透徹,她再將自己的內心灌入筆下的每一個人物之中。只需輕輕地給他們一口氣,便讓他們變成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在過著他們的日子,思考著他們的人生。

曼楨說的,是希望世鈞不要只把責任推在別人身上,既然事已至此,就找辦法去面對。真正的辦法是面對現實,不是掩飾、逃避。雖然世鈞的分析條條有理,但最核心的問題是,他不相信。他不相信他們可以改變他父親、母親、身邊其他人的陳舊腐朽,他不相信他和曼楨可以在現實面前拿出事實也依然能夠走下去。不相信,他也沒有勇氣將事實暴露在現實面前。這也因為,他實在太著緊曼楨了,他害怕萬一輸了這場仗,便會失掉曼楨。他也不信任曼楨嘛,輸了仗,若然真的著緊,就私奔吧。人一世物一世,人不為己真的天誅地滅,命運你說你何苦總要折磨人!中國的愛情小說中的悲劇色彩,不僅是人的濛昧落後腐朽沒有思考能力和畏懼退縮執著,與命運帶來的,更是不信任人帶來的。

人定勝天,我信。這個勝並不是輸贏的贏,或者得到好結果的好,而係用盡所能去與命運搏鬥後,得到的平和面對結果的看透。在心境上,勝了天。

這樣,我覺得他們會越走越遠了。雖然如此,但係我始終難以釋懷。

點解要咁啊,曼楨啊,世鈞啊。

人啊人。

*
*

看見豫瑾,她不由得想到上次他來的時候,她那時候的心情多麼愉快,才隔了一兩個月的工夫,真是人事無常。她又有些惘惘的。

曼楨把燈關了,只剩下床前的一盞檯燈。房間裏充滿了藥水的氣息。曼楨一個人坐在那裏,她把今天一天的事情從頭想起,早上還沒起床,世鈞就來了,兩個人隔著間屋子提高了聲音說話,他笑她睡懶覺。不過是今天早上的事情。想想簡直像做夢一樣。

從前有一次,鴻才用汽車送她回去,他搽了許許多多香水,和他同坐在汽車上,簡直香極了。怎麼會忽然地又想起那一幕?因為好像又嗅到那強烈的香氣。而且,在黑暗中,那香水的氣味越來越濃烈了,她忽然覺得毛骨悚然起來。她突然坐起身來了。有人在這間房間裏。

好可怕,忽然間有種驚悚片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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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恨不得馬上揚起手來,辣辣兩個耳刮子打過去,但是這不過是她一時的衝動。她這次是抱定宗旨,要利用她妹妹來吊住他的心,也就彷彿像從前有些老太太們,因為怕兒子在外面遊蕩,難以約束,竟故意地教他抽上鴉片,使他沉溺其中,就像鷂子上的一根線提在自己手裏,再也不怕他飛得遠遠的不回來了。

木匠又工作起來了。阿寶守在旁邊和他攀談著。那木匠的語氣依舊很和平,他說他們今天來叫他,要是來遲一步,他就已經下鄉去了,回家去過年了。阿寶問他家裏有幾個兒女。聽他們說話,曼楨彷彿在大風雪的夜裏遠遠看見人家窗戶裏的燈光紅紅的,更覺得一陣悽惶。她靠在門上,無力地啜泣起來了。

他掛上電話,又在電話機旁邊站了半天。走出這家店舖,在馬路上茫然地走著,淡淡的斜陽照在地上,他覺得世界之大,他竟沒有一個地方可去似的。

那枚戒指還在他口袋裏。他要是帶回家去仔細看看,就可以看見戒指上裹的絨線上面有血跡。那絨線是咖啡色的,乾了的血跡是紅褐色的,染在上面並看不出來,但是那血液膠粘在絨線上,絨線全僵硬了,細看是可以看出來的。他看見了一定會覺得奇怪,因此起了疑心。但是那好像是偵探小說裏的事,在實際生活裏大概是不會發生的。世鈞一路走著,老覺得那戒指在他褲袋裏,那顆紅寶石就像一個燃燒的香煙頭一樣,燙痛他的腿。他伸進手去,把那戒指掏出來,一看也沒看,就向道旁的野地裏一扔。

春天,虹橋路祝家那一棵紫荊花也開花了,紫鬱鬱的開了一樹的小紅花。有一隻鳥立在曼楨的窗台上跳跳縱縱,房間裏面寂靜得異樣,牠以為房間裏沒有人,竟飛進來了,撲啦撲啦亂飛亂撞,曼楨似乎對牠也不怎樣注意。她坐在一張椅子上。她的病已經好了,但是她發現她有孕了。她現在總是這樣呆呆的,人整個地有點麻木。坐在那裏,太陽曬在腳背上,很是溫暖,像是一隻黃貓咕嚕咕嚕伏在她腳上。她因為和這世界完全隔離了,所以連這陽光照在身上都覺得有一種異樣的親切的意味。

她現在倒是從來不哭了,除了有時候,她想起將來有一天跟世鈞見面,她要怎樣怎樣把她的遭遇一一告訴他聽,這樣想著的時候,就好像已經面對面在那兒對他訴說著,她立刻兩行眼淚掛下來了。

嘯桐的靈櫬由水路運回南京,世鈞跟著船回來,沈太太和姨太太則是分別乘火車回去的。沈太太死了丈夫,心境倒開展了許多。寡居的生活她原是很習慣的,過去她是因為丈夫被別人霸佔去而守活寡,所以心裏總有這樣一口氣嚥不下,不像現在是名正言順的守寡了,而且丈夫簡直可以說是死在她的抱懷中。蓋棺論定,現在誰也沒法把他搶走了。這使她心裏覺得非常安定而舒泰。

张爱玲真厉害。这种事情也讓她看出了这样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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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鈞聽她的口吻就有點明白了,她一定是和母親嘔氣跑出來的。翠芝這一向一直很不快樂,他早就看出來了,但是因為他自己心裏也很悲哀,而他絕對不希望人家問起他悲哀的原因,所以推己及人,別人為什麼悲哀他也不想知道。說是同病相憐也可以,他覺得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比和別人作伴要舒服得多,至少用不著那樣強顏歡笑。

新秋的風從窗戶裏吹進來,桌上那本書自己一頁一頁掀動著,啪啪作聲,那聲音非常清脆可愛。

第二天他又到她家裏去接她,預備一同去打網球,但是結果也沒去,就在她家裏坐著談談說說,吃了晚飯才回去。她母親對他非常親熱,對翠芝也親熱起來了。這以後世鈞就常常三天兩天地到他們家去。沈太太和大少奶奶知道了,當然非常高興,但是也不敢十分露出來,恐怕大家一起哄,他那裏倒又要打退堂鼓了。大家表面上儘管不說什麼,可是自會造成一種祥和的空氣,世鈞無論在自己家裏或是到翠芝那裏去,總被這種祥和的空氣所包圍著。

环境气氛會影響人,滋生出的花朵有時會讓人誤以為是愛情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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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翠芝單獨相處的時候,他們常常喜歡談到將來婚後的情形,翠芝總希望有一天能夠到上海去組織小家庭,住什麼樣的房子,買什麼樣的傢俱,牆壁漆什麼顏色,一切都是非常具體的。不像從前和曼楨在一起,想到將來共同生活,只覺得飄飄然,總之,是非常幸福就是了,卻不大能夠想像是怎樣的一個情形。

處境不一樣了,愛情有時並不是那麼純粹的,還需要考慮生活。可我卻還天真地認為,只要有愛在心間,什麼也可以戰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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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顯然是不大高興,叔惠也覺得了,自己就又譴責自己,為什麼這樣反對他們結合呢?是否還是有一點私心,對於翠芝,一方面理智地不容許自己和她接近,卻又不願意別人佔有她。那太卑鄙了。他這樣一想,本來有許多話要勸世鈞的,也就不打算說了。

他便說:「從前你記得,我嫂嫂也給我們介紹過的,不過那時候她也還是個小孩,我呢,我那時候大概也有點孩子脾氣,越是要給我介紹,我越是不願意。」他這口吻好像是說,從前那種任性的年輕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而現在是穩步進入中年,按照他們同一階層的人們所習慣的生活方式,循規蹈矩地踏上人生的旅途。叔惠聽見他這話,倒覺得一陣淒涼。他們在野外緩緩行來,已經暮色蒼茫了,一群歸鴉呱呱叫著在頭上飛過。

這段寫得多麼好!是啊,我也覺得世鈞要遠離他的理想與抱負了。可是現在的他,卻是無論誰說這番話,他也不會聽進去的。他好像是在自我催眠,也可能是,他本來便沒有翠芝和叔惠那種,無論如何也要堅定自我,與命運作鬥爭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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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鈞又和她說起他舅舅家那個老姨太太,吃齋念佛,十廿年沒出過大門,今天居然也來觀禮。翠芝刷著頭發,又想起來說:你有沒有看見愛咪今天的頭發樣子,很特別。世鈞道:哦,我倒沒注意。翠芝道:據說是上海最新的樣子。你上次到上海去有沒有看見?世鈞想了一想,道:不知道。倒沒留心。……

談話的資料漸漸感到缺乏,世鈞便笑道:你今天一定累了吧?翠芝道:我倒還好。世鈞道:我一點也不困,大概話說多了,反而提起神來了。我倒想再坐一會,看看書,你先睡吧。翠芝道:好。

世鈞拿著一本畫報在那兒看。翠芝繼續刷頭發。刷完頭發,又把首飾一樣樣脫下來收在梳妝臺抽屜里。世鈞見她盡管慢吞吞的,心里想她也許覺得當著人就解衣上床有許多不便,就笑道:開著燈你恐怕睡不著吧?翠芝笑道:噯。世鈞道:我也有這個習慣的。他立起來把燈關了,他另外開了一盞臺燈看書,房間里立刻暗了下來。

這新婚夜,讓人感到很可憐。一切都褪去,只剩下這兩人獨對時,就能看出兩人間真正的情了。他們二人間的情,是蒼白無力的。就像是忽然間卸下了濃厚豔麗的妝的粵劇表演者,真實得那樣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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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她跟前去,微笑道:「為什麼又不高興了?」一遍一遍問著。她先是厭煩地推開了他,然後她突然地拉住他的衣服嗚嗚咽咽哭起來了,衝口而出地說:「世鈞,怎麼辦,你也不喜歡我。我想過多少回了,要不是從前已經鬧過一次——待會人家說,怎麼老是退婚,成什麼話?現在來不及了吧,你說是不是來不及了」   當然來不及了。她說的話也正是他心裏所想的,他佩服她有這勇氣說出來,但是這種話說出來又有什麼好處?

他唯有喃喃地安慰著她:「你不要這樣想。不管你怎樣,反正我對你總是……翠芝,真的,你放心。你不要這樣。你不要哭。……喂,翠芝。」他在她耳邊喃喃地說著安慰她的話,其實他自己心裏也和她一樣的茫茫無主。他覺得他們像兩個闖了禍的小孩。

闖了禍,阻止這禍繼續蔓延下去,要麼不要再錯下去,一刀兩斷,要麼繼續錯下去,盡力在石頭上種花,期盼著某天在石縫上看見小花的身影。無論怎麼走下去,都要勇氣,都要面對現實,真不要得過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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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坐在那裏不說話,也顯得奇怪,只得斷斷續續地想出些話來說。大概他們夫婦倆從來也沒有這樣長談過,覺得非常吃力。霖生說這兩天他的姊姊在蛋攤上幫忙,姊姊也是大著肚子。金芳又告訴他此地的看護怎樣怎樣壞。

無話可說時,不能坦然舒適地沉默以對,卻已是老夫妻了。想想也心痛,時間沒有把兩個人拉得更近,反而是把時間耗在生活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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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窮人在危難中互相照顧是不算什麼的,他們永遠生活在風雨飄搖中,所以對於遭難的人特別能夠同情,而他們的同情心也不像有錢的人一樣地為種種顧忌所箝制著。這是她後來慢慢地才感覺到的,當時她只是私自慶幸,剛巧被她碰見霖生和金芳這一對特別義氣的夫妻。

那天晚上真不知道是怎麼過去的。但是人既然活著,也就這麼一天天的活下去了,在這以後不久,她找著了一個事情,在一個學校裏教書,待遇並不好,就圖它有地方住。她從金芳那裏搬了出來,住到教員宿舍裏去。她從前曾經在一個楊家教過書,兩個孩子都和她感情很好,現在這事情就是楊家替她介紹的,楊家他們只曉得她因為患病,所以失業了,家裏的人都回鄉下去了,只剩她一個人在上海。

曼楨聽她母親這口吻,好像還是可憐她漂泊無依,想叫她回祝家去做一個現成的姨太太。她氣得臉都紅了,道:「媽,你不要跟我說這些話了,說了我不由得就要生氣。」顧太太拭淚道:「我也都是為了你好……」曼楨道:「為我好,你可真害了我了。那時候也不知道姊姊是怎樣跟你說的,你怎麼能讓他們把我關在家裏那些時。他們心也太毒了,那時候要是早點送到醫院裏,也不至於受那些罪,差點把命都送掉了!」顧太太道:「我知道你要怪我的。我也是因為曉得你性子急,照我這個老腦筋想起來,想著你也只好嫁給鴻才了,難得你姊姊她倒氣量大,還說讓你們正式結婚。其實要叫我說,你也還是太倔了,你將來這樣下去怎麼辦呢?」說到這裏,漸漸鳴嗚咽咽哭出聲來了。曼楨起先也沒言語,後來她有點不耐煩地說:「媽不要這樣。給人家看著算什麼呢?」

她並不是不疼孩子,現在她除了這孩子,在這世界上再也沒有第二個親人了。如果能夠把他領出來由她撫養,雖然一個未婚的母親在這社會上是被歧視的,但是她什麼都不怕。為他怎麼樣犧牲都行,就是不能夠嫁給鴻才。

自己尚有母親弟弟祖母和姊姊。可他們卻不再是她的親人了。到底什麼是親人?流著相同血脈的人?不管對方是誰,也去理解、支持、幫助、默默陪伴的人?親人,本應是那樣的人不是嗎?

她看見豫瑾這樣熱心,一聽見說她住在這裏,連夜就冒雨來看她,可見他對她的友情是始終如一的,她更加決定了要把一切都告訴他。但是有一種難於出口的話,反而倒是對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可以傾心吐膽地訴說。上次她在醫院裏,把她的身世告訴金芳,就不像現在對豫瑾這樣感覺到難以啟齒。

她究竟涉世未深,她不知道往往越是殘暴的人越是怯懦,越是在得意的時候橫行不法的人,越是禁不起一點挫折,立刻就矮了一截子,露出一副可憐的臉相。她對鴻才竟於憎恨中生出一絲憐憫,雖然還是不打算理他,卻也不願意使他過於難堪。

他想起他們十五六歲的時候剛見面的情景,還有他們初訂婚的時候,還有後來,她為了家庭出去做舞女,和他訣別的時候。他所知道的她是那樣一個純良的人。就連他最後一次看見她,他覺得她好像變粗俗了,但那並不是她的過錯,他相信她的本質還是好的。

這種將錯就錯的婚姻,大概凡是真心為她打算的朋友都不會贊成的。

他考慮了半天,終於很謹慎地說道:「我覺得你的態度是對的,你姊姊那種要求簡直太沒有道理了。這種勉強的結合豈不是把一生都葬送了。」他還勸了她許多話,她從來沒聽見豫瑾一口氣說過這麼些話。他認為夫婦倆共同生活,如果有一個人覺得痛苦的話,其它的一個人也不可能得到幸福的。其實也用不著他說,他所能夠說的她全想到了,也許還更徹底。譬如說鴻才對她,就算他是真心愛她吧,像他那樣的人,他那種愛是不是能持久呢,但是話不能這樣說。當初她相信世鈞是確實愛她的,他那種愛也應當是能夠持久的,然而結果並不是。所以她現在對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沒有確切的信念,覺得無一不是渺茫的。倒是她的孩子是唯一的真實的東西。尤其這次她是在生死關頭把他搶回來的,她不能再扔下不管了。

怎麼她到了他手裏就變了個人了,鴻才真覺得憤恨。

曼楨心裏想,照這樣下去,這孩子一定要得消化不良症的。差不多天天吃飯的時候都是這樣。簡直叫人受不了。但是鴻才似乎也受不了這種空氣的壓迫,要想快一點離開這張桌子。他一碗飯還剩小半碗,就想一口氣吃完它算了。他仰起了頭,舉起飯碗,幾乎把一隻飯碗覆在臉上,不耐煩地連連爬著飯,筷子像急雨似的敲得那碗一片聲響。他每次快要吃完飯的時候例必有這樣一著。他有好幾個習慣性的小動作,譬如他擤鼻涕總是用一隻手指撳住鼻翅,用另一隻鼻孔往地下一哼,短短的哼那麼一聲。其實這也沒有什麼,也不能說是什麼惡習慣。倒是曼楨現在養成了一種很不好的習慣,就是她每次看見他這種小動作,她臉上馬上起了一種憎惡的痙攣,她可以覺得自己眼睛下面的肌肉往上一牽,一皺。她沒有法子制止自己。

那牌桌上的強烈的燈光照著他們一個個的臉龐,從曼楨坐的地方望過去,卻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這燈光下坐著立著的一圈人已經離她很遠很遠了,連那笑語聲聽上去也覺得異常渺茫。

這些年來她固然是痛苦的,他也沒能夠得到幸福。要說是為了孩子吧,孩子也被帶累著受罪。當初她想著犧牲她自己,本來是帶著一種自殺的心情。要是真的自殺,死了倒也就完了,生命卻是比死更可怕的,生命可以無限制地發展下去,變得更壞,更壞,比當初想像中最不堪的境界還要不堪。

而且她已經不是那麼年輕了,她還有那種精神,能夠在沒有路中間打出一條路來嗎?

正是那樣的曼楨,散發出的氣息吸引了那些男人。可是,那樣的她,卻在這一次次的打擊下,失去了那種精神支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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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女人生過第一個孩子以後,倒反而出落得更漂亮了,翠芝便是這樣,豐滿中更見苗條。她前後一共生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這些年來歷經世變,但是她的心境一直非常平靜。在一個少奶奶的生活裏,比在水果裏吃出一條肉蟲來更驚險的事情是沒有的了。

在溫室下長大的花兒,沒有感受過寒冷或和暖的風,沒有感受過穿過陽光直接照射在身上的溫暖和炙熱,沒有感受過細雨的輕柔和暴雨的拍打,沒有感受過清早露珠的沉墜。溫室裡的花兒,你真的活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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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場就是這樣,是時間空間的交界處,而又那麼平凡,平凡得使人失望,失望得要笑,一方面也是高興得笑起來。

他們現在都放學回來了,二貝在客廳裏吃麵包,吃了一地的粒屑,招了許多螞蟻來。她蹲在地下看,世鈞來了,她便叫道:「爸爸爸爸你來看螞蟻,排班呢!」世鈞蹲下來笑道:「螞蟻排班幹什麼?」二貝道:「螞蟻排班拿戶口米。」世鈞笑道:「哦?拿戶口米啊?」翠芝走過來,便說二貝:「你看,吃麵包不在桌子上吃,蹲在地下多髒!」二貝帶笑嚷道:「媽來看軋米呵!」翠芝便向世鈞道:「你就是這樣,不管管她,還領著她胡鬧!」世鈞笑道:「我覺得她說的話挺有意思的。」翠芝道:「你反正淨捧她,淨叫我做惡人,所以兩個小孩都喜歡你不喜歡我呢!你看這地上搞得這樣,螞蟻來慣了又要來的,明天人家來了看著像什麼樣子?我這兒拾掇都來不及。」

是吧,小孩子說話真的很有意思。

兩人並排坐在三輪車上,剛把車毯蓋好了,翠芝又向世鈞道:「噯呀,你給我跑一趟,在櫃子裏第二個抽屜裏有個粉鏡子,你給我拿來。不是那隻大的——我要那個有麂皮套子的。」世鈞道:「鑰匙沒有。」翠芝一言不發,從皮包裏拿出來給他。他也沒說什麼,跳下車去穿過花園,上樓開櫃子把那隻粉鏡子找了來,連鑰匙一併交給她。翠芝接過來收在皮包裏,方道:「都是給你催的,催得人失魂落魄。」

不愛的話,又何必選擇一起。選擇一起,又何苦不體諒關懷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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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鈞道:「你幹嘛老是聽我跟人說話?下回你不用聽。」翠芝道:「我是不放心,怕你說話得罪人。」世鈞不禁想道:「從前曼楨還說我會說話,當然她的見解未見得靠得住,那是那時候跟我好。但是活到現在,又何至於叫人擔心起來,怕我說錯話?」好些年沒想起曼楨了,這大概是因為叔惠回來了,聯想到從前的事。

同樣的一個人,在不同人眼中,卻是不一樣的。可能這就是有緣未必有份的一個原因吧。

*
*

他對她的那些女朋友差不多個個都討厭的,他似乎對任何女人都不感興趣,不能說他的愛情不專一。但是翠芝總覺得他對她也不過如此,所以她的結論是他這人天生的一種溫吞水脾氣。世鈞自己也是這樣想。但是他現在又想,也許他比他意想中較為熱情一些,要不然那時候怎麼跟曼楨那麼好?那樣的戀愛大概一個人一輩子只能有一回吧?也許一輩子有一回也夠了。

那是愛情,他和翠芝之間的不是。

*
*

兩人一同上樓,世鈞仍舊一直默默無言。翠芝覺得他今天非常奇怪,她有點不安起來。在樓梯上走著,她忽然把頭靠在他身上,柔聲道:「世鈞。」世鈞也就機械地擁抱著她,忽道:「噯,我現在聞見了。」翠芝道:「聞見什麼?」世鈞道:「是有煤氣味兒。」翠芝覺得非常無味,略頓了頓,便淡淡的道:「那你去看看吧,就手把狗帶去放放,李媽一定忘了,你聽牠直在那兒叫。」

沒有默契,很多事情也就沒有激情,沒有共鳴,失去興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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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他們自己的房間裏已經點上了燈。在那明亮的樓窗裏,可以看見翠芝的影子走來走去。翠芝有時候跟他生起氣來總是說:「我真不知道我們怎麼想起來會結婚的!」他也不知道。他只記得那時候他正是因為曼楨的事情非常痛苦,那就是他父親去世那一年。也是因為自己想法子排遣,那年夏天他差不多天天到愛咪家裏去打網球。有一個丁小姐常在一起打網球,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和那丁小姐或者也有結婚的可能。此外還有親戚家的幾個女孩子,有一個時期也常常見面,大概也可能和她們之間任何一位結了婚的。事實是只差一點就沒跟翠芝結婚,現在想起來覺得很可笑。

人一脆弱,便什麼也不顧了。選了不是愛的,心裡惦念著愛的,卻沒有意識到把愛分點在眼前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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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他們自己的房間裏已經點上了燈。在那明亮的樓窗裏,可以看見翠芝的影子走來走去。翠芝有時候跟他生起氣來總是說:「我真不知道我們怎麼想起來會結婚的!」他也不知道。他只記得那時候他正是因為曼楨的事情非常痛苦,那就是他父親去世那一年。也是因為自己想法子排遣,那年夏天他差不多天天到愛咪家裏去打網球。有一個丁小姐常在一起打網球,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和那丁小姐或者也有結婚的可能。此外還有親戚家的幾個女孩子,有一個時期也常常見面,大概也可能和她們之間任何一位結了婚的。事實是只差一點就沒跟翠芝結婚,現在想起來覺得很可笑。  小時候第一次見面,是他哥哥結婚,她拉紗,他捧戒指。當時覺得這拉紗的小女孩可惡極了,她看不起他,因為她家裏人看不起他家。現在常常聽見翠芝說:「我們第一次見面倒很羅曼蒂克。」她常常這樣告訴人。

這是愛。

*
*

「世鈞:現在是夜裏,家裏的人都睡了,靜極了,只聽見弟弟他們買來的蟋蟀的鳴聲。這兩天天氣已經冷起來了,你這次走得這樣匆忙,冬天的衣服一定沒有帶去吧?我想你對這些事情向來馬馬虎虎,冷了也不會想到加衣裳的。我也不知怎麼老是惦記著這些,自己也嫌囉唆。隨便看見什麼,或是聽見別人說一句什麼話,完全不相干的,我腦子裏會馬上轉幾個彎,立刻就想到你。

昨天到叔惠家裏去了一趟,我也知道他不會在家的,我就是想去看看他父親母親,因為你一直跟他們住在一起的,我很希望他們會講起你。叔惠的母親說了好些關於你的事,都是我不知道的。她說你從前比現在還要瘦,又說起你在學校裏的一些瑣事。我聽她說著這些話,我真覺得安慰,因為你走了有些時了我就有點恐懼起來了,無緣無故的。世鈞,我要你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是永遠等著你的,不管是什麼時候,不管在什麼地方,反正你知道,總有這麼個人。」

兩個孩子看了電影回來,二貝站在梳妝台旁邊看她化妝。大貝說下次再也不帶二貝去了,說她又要看又要害怕,看到最緊張的地方又要人家帶她去撒溺。他平時在家裏話非常少,而且輕易不開笑臉的。世鈞想道:「一個人九歲的時候,不知道腦子裏究竟想些什麼?」雖然他自己也不是沒有經過那時期,但是就他的記憶所及,彷彿他那時候已經很懂事了,和眼前這個蠻頭蠻腦的孩子沒有絲毫相似之點。

從自己角度看自己,從自己角度看別人。

*
*

新秋的風吹到臉上,特別感到那股子涼意,久違了的,像盲人的手指在他臉上摸著,想知道他是不是變了,老了多少。他從來不想到她也會變的。

找了個火車座坐下,點了菜之後,便道:「我去打個電話就來。」又笑著加上一句,「你可別走,我看得見的。」電話就裝在店堂後首,要不然他還真有點不放心,寧可不打。他撥了號碼,在昏黃的燈下遠遠的望著曼楨,聽見翠芝的聲音,恍如隔世。窗裏望出去只看見一片蒼茫的馬路,沙沙的汽車聲來往得更勤了。大玻璃窗上裝著霓虹燈青蓮色的光管,背面看不出是什麼字,甚至於不知道是哪一國的文字,也不知道身在何方。

她一直知道的。是她說的,他們回不去了。他現在才明白為什麼今天老是那麼迷惘,他是跟時間在掙扎。從前最後一次見面,至少是突如其來的,沒有訣別。今天從這裏走出去,是永別了,清清楚楚,就跟死了的一樣。


邊看這書,邊讚歎張愛玲的厲害,邊恨自己愛張愛玲愛得太遲了。

看「半生緣」時總想起潘源良寫的「相逢在半生」。雖然它們說的是兩個故事,可有些感受卻是那樣的相似。

「哭偏哭不退愁與困

笑我笑問誰弄蒼生

今天開始從前過去

只想從未發生」

無論是小說,抑或是電視劇、電影、音樂,虛構的它們也在提醒真實的我們,不要太過執著于自己的想法。眼睛看見的只是事情的表面,猜、估、揣測、聯想,也是在自己的世界裏,從自己的角度去瞭解事情。他人經歷了什麽,他不說,你不問,他在說,你不信,再有緣,情意再深,終歸會散。

把這本書看完,再次感受張愛玲用文字營造出來的世界,給我的感覺更像是這首,黃厚霖寫的「明白了」。

「緣未到或者等不到但我知道

在世間浮沈中總有命數

緣續了但痛苦淚流把笑容消耗

明白了放下了等於得到

塵俗當中有太多人相識過愛不到

人生路緣和怨亦有一天衰老

月與影相好 離別那個代價高

逃不掉那清早

情或愛是否可終老未會相告

俗世中情長短早有定數

含著笑扮作不在乎比眼淚恐怖

凡事也注定了不需苦惱

能放低先可開竅

能理解愛恨那需要

得不到也沒缺少

成長了明白了」

故事最終,即使大家都坦然將內心的想法盡訴給對方,可是,就像曼楨說的,他們回不去了。多麼的令人唏噓。只是把整個故事看完後,回想起他們走過的路,他們生活中的種種,結局雖然令人唏噓,卻是註定了的。被他們性格、思想,註定了。

「情或愛是否可終老未會相告

俗世中情長短早有定數」

「緣續了但痛苦淚流把笑容消耗

明白了放下了等於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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