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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相如與文君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嘉文共賞.. 司馬相如是西漢時期很重要的一位作家,他和卓文君的愛情故事,令人津津樂道。不過,據說當他在長安,被封為中郎將的時候,由

相如與文君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嘉文共賞..司馬相如是西漢時期很重要的一位作家,他和卓文君的愛情故事,令人津津樂道。不過,據說當他在長安,被封為中郎將的時候,由於自己覺得身份不凡,曾經興起休妻的念頭。有一天,他派人送給卓文君一封信,信上寫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萬」十三個大字,並要卓文君立刻回信。卓文君看了信,知道丈夫有意為難自己,十分傷心。想著自己如此深愛對方,對方竟然忘了昔日月夜琴挑的美麗往事,就提筆寫道:別之後地懸念只說是三四月又誰知五六www.41668.com ,弦琴無心彈行書無可傳連環從中折斷里長亭望眼欲穿思想繫念般無奈把郎怨語說不盡無聊賴依欄重登高看孤雁月中秋月不圓月半燒香秉燭問蒼天月伏天人人搖扇我心寒月石榴如火偏遇陣陣冷雨澆花端月枇杷未黃我欲對鏡心意亂急匆匆月桃花隨水轉飄零零月風箏線幾斷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為女來我做男!司馬相如收信心驚歎不已,夫人的才思敏捷和對自己的一往情深,都使他心弦受到很大的震撼,於是很快地打消了休妻的念頭。願意留下來跟你爭吵的人,才是真正愛你的人!一份關心,不需要長篇大論,短短的一句,也可以很溫暖。一個知已,不需要每日見面,心和心的維繫,也可以很長久。淡淡的表達,是一種哲學,也是"一種美" !世界上沒有陌生人,只有還沒認識的朋友,把這份情永遠傳下去,讓這個社會更加溫暖www.41668.com 1

後來,我長大了,關於大胖,那些紛亂揉雜的記憶里只依稀留存它消失前的一眼凝視。其實,我並不確定那能不能稱之為凝視,我只知道那是一個悶熱且伴有薄薄濕意的深夜,大胖站在客廳,緘默的,佇立的,看了我很久很久……

一卻說上回唐君毅來日本講學,那十幾天裏,正值愛珍又在喫冤枉官司,我每隔一日到立川警察署拘留所去看她,送飯菜與換洗的衣裳。可是我沒有對朋友說起,除非聽者三請。我不說,是因為莊嚴,若說是因為慈悲。那天正午我在東京車站送水野社長回名古屋,看他火車開走之後,想著愛珍的事,心裏鬱怒不知所適,忽然想到了去尾崎士郎家。但是到了尾崎家,亦只主客相對坐了一回,前廳裏與院子裏皆是晴陽好天氣。我仍怕打攪他寫文章,喫了茶就告辭出來了。經過大森驛前,我還進去一家書店裏與那店員森岡小姐挨拶。去年除夕第一次去尾崎家,承她領路,步行一直把我送到。記得那時她穿大紅毛線衫,底下長褲、木屐、衣衫上螺鈿紐扣、頭上水鑽夾髮針,面上擦粉,十九歲姑娘的身段眼睛,只覺她的人晶瀅如除夕的燈火。現在我向她道謝,這樣斯文,誰亦不知道我有著煩惱。因為我的不是兒童的喜怒,而是大人的憂患。尾崎士郎家招宴君毅、西尾末廣家留宿君毅,我皆被請在一道。我還陪君毅到三瀦信吾家,又同他遊日光,出席座談會,送別會,而不因愛珍的事有所擾亂。在這世界上,愛珍被拘留在警察署裏,與有人在講學,高朋如雲,這種不調和,真是使人潑辣,而且益益明淨。在尾崎家招宴席上,我還有心思欣賞尾崎與水野。水野是水野成夫,那晚他亦被請做陪客。尾崎士郎我看是當今文章日本第一人,而於他的盛名之下,忙得來像明星,我卻不知要怎樣批評纔好。他的小說「人生劇場」我讀時亦每每要生出意見,但又隨即自動的取消了。這樣無意見的讀書,無意見的看人,我不禁要自己歡喜。尾崎我幾次見到他,想是因為剛巧他徹夜寫稿之故,他的身體彷彿透明,只是精爽魂魄,慌張而又澄靜,一種迫力,使我想起參拜伊勢神宮,天照大神的和魂與荒魂,而在他變得都是喜氣。現在席上,尾崎為主人,卻端坐不飲,我問他,他答、「頭山滿當年亦是喜看人飲,而他自己不飲。」古人多有說對酒,果然對酒不必飲,如對花不必折。水野成夫即坐我旁邊,與我說起饒漱石,昔年他代表日本共產黨到上海,與之相識。二十年來,兩邊都朝代變更,水野已退出共產黨,當了國策會社社長,中共軍南下,他見報載饒為華東軍區要人,回家與妻說知,喫夜飯時遙為乾盃。他說饒是好人,而於其新近與高岡同遭肅清一節,卻不置論。我是個事功主義者,非常看重水野在日本產業界乃至政治界的新興實力。他是日本五大銀行行長皆與他是兄弟行,舊勢力連吉田茂亦看待他好像是子弟。日本亦多有慷慨悲歌之士,只議論日本的財界如何,批評近年來歷任的首相如何,他們那裏及得水野成夫的少發議論批評,而切切實實的將日本的力量從上一代的財閥與政閥乃至軍閥的手中讓渡過來,接收過來。其才愈大者,其鬥愈少,而歷史亦原來可以是這樣簡靜的。日本今有似戰國時代,各人任意而行,而水野成夫即是現代的織田信長。他早先原是學法國文學的。此刻他坐在我旁邊,無端使我想起紹興戲「踢魁」裏的魁星,水野的相貌便真是頭角崢嶸,而他此刻穿著和服,寂然如水。座中尚有他客是出版界,向唐君毅發問,君毅答,池田翻譯,水野成夫就只是聽。及酒行數巡,亞細亞雜誌的小林,他在座中最年少,不知因何忽然激越起來,大聲的議論,水野的座席與他面對面,一般也端然的聽,大約是並不管他說的對與不對,而只覺席上如同、好鳥枝頭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但是水野你看他如此沖和,他卻又是雖在技術組織的現代社會,亦一般可以斬蛇開徑的人。我因想起一家週刊雜誌上有寫水野成夫,他也是對於銀行的小角色叩頭百拜過來的,覺得這實在是莊嚴。我聽景嘉說武技,從師學刀三年,師什麼亦不教,惟教其砍樹砍石頭,要一刀砍下去,力量全都進入樹裏石裏了,沒有一點彈回來,然後纔教你刀法。如此你一刀砍在對方的刀槍上,對方當即虎口震裂,勝負當下就見分曉,尚有許多解數連無須施展。常時我與池田搔首歎息,在現代社會想要有些英雄的舉動,如刀砍石,即刻被彈回來,但這還是因為自己的工夫不到。而水野成夫則有這樣的工夫。他們昔人有織田信長,於桶狹間一戰而得天下,於本能寺一怒而亡其身。此正是日本人的淒絕,乃至亦是明治以來到得今天的日本這一段歷史的本色。那織田信長是好像以毛筆畫蘭竹,成敗一筆為定,連不可以添補修改。水野與尾崎是俞伯牙與鍾子期之交。是晚尾崎醉了,君毅的說話如何,翌日他問水野,水野道、「樸茂淡遠。」是晚水野先離席去後,席上不知如何就凌亂起來。元曲有一隻「華筵開處風光好」。尾崎想是被這風光所醉了。其間不知如何說起了迂政信,尾崎有感於日本軍在菲律賓殺降之事,他悲痛的、大聲的、重複的說道、「若是誰要殺害胡蘭成,我必與之同死!」及宴罷,眾賓起辭,我見尾崎仍坐著不動,門口惟尾崎夫人與小姨送客。君毅與池田坐上前面一輛汽車,已在開動引擎了,我亦正要坐上後面一輛汽車時,卻見尾崎趕出來,他也坐進車子裏,必要送我回家。這樣的夜深路遠,他又酒醉,身上又是在室內著的和服,春寒尚重,豈非要感冒!他太太與我百般哄他也不肯下來,我只得自己下來說不去了,纔把他哄下車。尾崎待我,使我感激,但是我抑制自己,覺得現在就來感激,引人為知己,時期還太早。天下人是在舉大事裏纔不知亦成為相知,無才亦成為有才,如在好天氣好庭院裏,雜樹皆成珍木。現在寧可我知尾崎,饒是尾崎不知我。擾了尾崎家又擾西尾家。西尾末廣出身是大阪三菱機器工場的旋盤工人。而現在日本政界中反為是他最有清華貴氣,他是社會黨人,而能與自由民主黨人無間隔。他太太亦是當女工出身。有一年新年裏,我與愛珍帶同過房女兒慧英夫婦去西尾家拜年,西尾夫人與小姐出來招待,都是穿的和服,後來慧英再三驚歎艷羨,說西尾家真是宰相人家,夫人是相國夫人,小姐是相府小姐!慧英是蘇州女子,人世的富貴榮華她只在舊戲中看得,如今卻見是這樣天然的生在平民精神裏。而這回是我要君毅看看日本的好人家,就選了西尾家。在西尾家一宿,翌朝西尾夫婦還做茶道,請請君毅、池田、與我。日本最好的東西是茶道。做茶道時只是親與敬,不可以有愛欲,不可以是生命的迫力感或感覺派云云。不可以是喜怒哀樂。不可以是意見議論。從來打天下的人,最要從感情與意見的末梢走了出來。乃至走在天的先頭,來一個「先天而天弗違」,所以像豐臣秀吉這樣的大英雄都講究茶道。可是西尾夫人還是新學。茶道的儀式她做到中間不明白起來,問她的丈夫,西尾先生當然也是不會,便夫妻商量起來,說大概是這樣的罷,當下使我不覺要笑。原來昔年豐臣秀吉亦是出身平民,而歷史上反是他的茶道這樣有名,如今亦茶道在西尾家,還比在世族舊家更相宜似的。於是陪君毅遊日光。日光有東照宮,祀第一代將軍德川家康。德川家康開日本三百年太平一統之局,而其遺訓自敘艱難,不敢為先而為後。其東照宮,三代將軍家光所建,黃金為飾,本格是神社式,而多受中國明朝建築的影響,還採用南蠻的風物,卻能不發生問題,只覺是彼時日本人的天下之大。這種種,不知為何皆於我非常親切,使我思省。日光雖已是陽曆三月,尚積雪滿山,在上山下嶺的汽車中,我向君毅問起新亞書院。當初錢穆唐君毅等幾個人從大陸逃出,在九龍租人家的樓房開辦新亞書院,衣食不充,其後得到美國耶魯大學的合作,建起了新校舍,人以為榮。而上次校長錢穆來日本講學,竟無一言及此。君毅亦然。這回是我問他,他道、「本來是應當掉轉來,我們若能資助人家,纔心裏平安。」這是真正的讀書人。這樣的我所敬重的讀書人,在日本也有,是拓殖大學校長矢部貞治。與君毅、這回我還談起「山河歲月」的稿子。彼時我偷渡來日本。把稿子留在君毅處,又恐郵寄萬一遺失,託他代請人抄寫一份副本寄來。有是學生抄寫的,有是君毅夫人抄寫的,而且經過君毅親自校正錯字。我非常感激,與池田說古人可以托三尺之孤,寄百里之命,亦不過是基於朋友間這樣的信。焉知君毅道、「你臨走原有百元港幣留下為抄書費的。實情是那時學校裏非常窮,一次我把家裏的香煙罐都搜集起來,有一大筐,抬出去賣,還賣不得一塊錢。我夫妻商量,你留下抄書的一百元,都給別人趁了,不如自己也來趁些。承你說得太好了,不敢當的。」經他一提,我纔記起果然有那一百元。然而君毅的為人我覺得比我原來所想像的更好,因為這樣纔是更真的。君毅是路過日本,還要去美國講學,送別會開在銀座一家日本菜館。席上我致辭,說、「開創新朝要明理的人,但是他還要能不講理。日本的日蓮上人提創法華經,卻說禪天魔,念佛無間。禪怎麼會是魔,念佛怎麼會是地獄,這豈不是他的不講理?印度的甘地,他做獨立運動也罷了,而他必要弄一部手搖的紡車紡棉花,這也是不講理。」而我因何想到要以這樣的話為對座中日本的政治家與中國的學者的贈言,對兩人責望這麼深,這也是屬於不講理的一類。我原來是別有所思。從前每凡天下大亂,像張良馬援李靖都尋訪在新人中可有命世之主,我覺這比千里訪名師好。曹操與劉備煮酒論英雄,是論的人,不是論的學問。中共我不喜他,因他的做法太切題,他的合理卻又並不是明理。而我的仔細看人,衡量人,也是因為我對於當今亂世隨時都有一種切切之意。君毅去後,受珍還在立川警察署有幾天,纔獲釋放回家。在那一段憂患期間,我的人反為變得異常的清和,連我自己亦覺得。而愛珍亦經過這最後一次,不再有警察事故了。不然還不會有這樣太平。是我去到他們的麻藥取締機關結結實實的一頓交涉,當著所長,三對六面申斥了那麻藥官的不是,他纔不敢再胡鬧了。原來取締麻藥果然要嚴,但亦切切不可夾雜宗教的罪福觀念乃至道德的善惡觀念。孟子說是非之心,這單是是非分明,即比說罪福善惡來得清潔。而這亦是法律的基本精神。日本的麻藥取締官的作風卻像特工。其中有一位又原先是日本在華派遣軍的翻譯,彼時的翻譯最壞,如今他還是這樣的對待在日本的中國人。他又連法律的常識都沒有。麻藥課的情報原來是利用壞人做的,若二十件這樣的密告之中,有一件似乎有些因頭,那就是大收穫了。而他一接密告就會同警視廳去搜查家宅,逮捕人身。原來他是把凡被密告皆看作即是事實成立,那天在所長那裏他就這樣說。連前次檢事看了他的調書,也當著愛珍的面問他道、「這豈不是奇怪!」愛珍只因被李小寶牽累過一回,那麻藥取締官就不時要來我家坐坐,探問華僑的行動。他向我說他到別的華僑人家,他們都說他是好人。又威嚇我道、「此地的中國人都在我掌握中,不論他是誰,我有絕對的權力對付他!」他這又是沒有法律常識的話。而他還對我說教麻藥的禍害。但是我仍好言好語對他,恐怕喫虧。也想若得事過境遷,忘懷了也就算了。我不想法律起訴,對簿公庭,因為我不願與這樣的小人平等,而且我不慣乞援,那怕是向法律乞援。我已生氣過不止一次。我是想過很久的。那天我帶同池田去辦交涉,一種決心那樣的斷然,而又彷彿是偶然的行動。那麻藥取締官在外面辦公廳,看見我進所長室,即刻跟進來,當是可以監視我說話,不防我會當著所長與他的面,把他的行為及他說過的話,一樁一樁都對證出來,毫無容赦的叱責他,也給他知道知道大人的威力煞氣是這樣的,簡直使他沒有可以遮攔隱蔽。他站在那裏,臉相就像中國戲裏扮的牢頭禁子,白鼻頭、眼睛只是兩個小黑洞、翹鬍鬚。我雖自己亦曾當過法制局長,但對法官警察一直有想狎侮之意,原來他們所奉為尊嚴的東西,一旦遇上了毛澤東或麥克阿瑟就會不過是一場滑稽,而我是連毛澤東與麥克阿瑟都看得是可以被掃蕩的。前次為愛珍的事,我到警視廳干證辯護,說話中間,幾次被警官厲聲一喝,當下我惟默然,一面卻不禁觀看他,見他寫寫口供,掏出一包新生牌香煙放在桌上,一時我竟為那廉價的香煙與他的貧窮傷心。威嚴峻烈原可以成為好,連貧賤亦可以成為好,但總不是像他這樣的。當然我也沒有對他傲慢。幸得愛珍的麻煩亦到底清結了。今日憑欄看樓前梅花,依然人世自有清華貴氣。燉煌壁畫展覽會在東京開,我偕愛珍去看。南北朝真是一個偉大的時代,熾烈潑辣,西域的無明的東西都做了漢文明的薪火。還有是隋唐的,其中一幅宋國夫人歸朝圖,乘馬,帽上兩朵金花,騎從者捧巾奩,焚香,馬前一隊管弦,女子十數人在舞,有點像秧歌舞。我看之不厭,覺得這真是美,亦看看愛珍,而且不禁要以彼時比起現代,以今人比起昔人來了。二有一年秋天,我偕池田到小田原演說,翌朝本地人陪同參拜箱根神社,觀豐臣秀吉所奉納的刀,是他在小田原之戰,臨陣所佩者。還有是德川家康的佩刀。今人則有岸信介首相奉納的一架大銅燈,金燦燦的掛在廊前,還是新的。脅山宮司是熊本地方出身的豪傑,待我以上賓之禮,於我參拜時特為擊鼓巫舞。是年青女巫二人舞於神前,歌豐年之章。歌罷舞歇,一女執壺勺一女奉盞,來賜神酒神饌。神官古裝執笏,領導我們拜。拜罷俯伏,神官拔架上白紙徹如大拂塵,來我們頭上袚除已,又拔神前金箔繖來我們頭上拂幾拂。同行二本地人皆大喜,說、「平常未有以神前的金箔繖來袚除的,今天對胡先生是異數,可見神喜歡胡先生。」得日本的神喜愛,比得日本的女子與庶民喜愛,更有一種賓主之意,使我也愛惜起自己在人前。歸途搭觀光巴士,車掌是年青女子,山迴路轉,她一路報告風景、「昔、豐臣秀吉小田原之戰,於此陳兵。」巴士轉彎,又是另一地、「昔、小田原之戰,豐臣秀吉臨陣,立馬此坡上。盟軍德川家康的軍隊在右手下去山麓川邊。」是處風和日麗,而人世的事成敗如此分明,這真是亮烈。提起豐臣秀吉,我這回與池田在大阪講演時到過他的舊城,登上了天守閣。天守閣的銅瓦飛簷,實在令人驚歎。我在街頭店裏見過版畫富士三十六景,其中一幅畫的是海浪捲騰,船從波濤的谷底掀起,好似乘龍欲上天一般。天守閣的銅瓦飛簷便可比這樣的海濤掀舞,直下萬丈。這是日本人獨有的創意。天守閣裏有豐臣秀吉的畫像,這樣好法,我見了當即走不開。我面著他立了好一回,不覺稍稍低下頭來。隨後到窗口,一望山川城市,只覺得是我自身的端正。我不知何時可以回大陸,與一代人開創新朝,也許如與美人的誓盟,終於誤了佳期。我近來看事情反為不及以前有把握。而且我多有憂怒,修行亦反為不及以前似的。原來修行是只有宗教者纔會得成熟,如基督的就要去坐在上帝的右手邊了。或如釋迦的成了等正覺,於凡事永絕搖動與疑惑。而如孔孟則不然。孟子即有一次他的學生萬章看出了他好像是很不高興。因萬章問他,孟子纔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今已其時,但聽他的口氣,不是判斷,而寧是在思省。孟子之後隨即有秦朝的統一,且接著起來了漢朝,與印度波斯羅馬交際,開出新的禮樂之治。但這算是孟子說對了麼?又漢唐以來的每每開出新朝,果然就是相隔五百年必有王者興麼?可是,這是耶非耶纔正是歷史的明徵,這將信將疑纔正是歷史的大信。便是往年對日本抗戰必勝的話,當時其實亦是將信將疑。將信疑是對愛人的,而亦可以好到是對天下大事的。原來要為天下起義,是好比作書畫,有沒有神來之筆,先頭簡直不能知道。吳清源下碁,他自覺無必勝之理。勝是幸運。他說自己的黑番反為不及以前堅強似的,以前黑番殆必勝,現在可是黑番白番皆在動搖可敗可勝中。而這正是他來日本後強了一目之所以然。如此,我今看事情不及以前有把握,或者倒是我來日本後的進步。前一晌我偶又讀了諸葛亮的後出師表,他對前途說「此臣之所未解者一也」、「此臣之所未解者二也」、「此臣之所未解者三也」,我從來讀它沒有像這回的親切。唐人詩、「出師一表真名世」,真真不錯。諸葛亮於天數與人事之際,這樣的反覆思省,所以臨表涕泣。而我現在是簡直對景難排。可是共產黨必定敗,敗在他的於天下大事絕對有把握。西尾末廣是社會黨右派,在黨中稱為西尾派,我所知的朋友中有進言他應當與左派決裂的。還有進言他應當根本退出社會黨,另組新黨的。惟我以蘇軾寫諸葛丞相的兩句詩贈他。曰、崎嶇事節制隱忍久不決西尾很感激歡喜,要我寫字,但因我的書法難有自信,答應了至今尚未寫給他,我現在亦是學會了承認人家。對於異己者,西洋人有說寬容,其實寬容尚是傲慢的字眼,我毋寧喜愛初期解放軍說的學習。我在日本,好像是在親戚人家作客,又可比是那回與秀美耽擱在金華小娘娘的村子裏,看人看東西,總沒有個自己先來暴躁之理。日本的學生現在多是男阿飛、女阿飛、東京都內、銀座、新橋、澀谷、新建的咖啡店三四層樓,一幢容得千餘人,只見前後多是高中女學生、男學生。樂隊奏爵士,隨著電梯一層樓一層樓的昇降。他們被稱為太陽族,使我想起古埃及人。那爵士樂,煩躁、衝動、性的叫喊、生命的沸沸揚揚、一派夏威夷的熱帶風光,但又的確是日本的年青一代人。這樣的地方,李華卿帶我去過,還有景嘉與兩位新加坡的留學生也帶我去過,而我亦能知其好,因為我謙遜。雖然我還是不喜。我與中山優到銀座,他說這樣的滿目都是汽車、地下鐵道、水泥鋼骨的大廈,人簡直是走進了蠻荒的樹林沼澤裏。他說地下鐵道是共產黨的作法,只講到達目的地,沿路一點沒有風景。我聽了亦覺他說得好,但是我從不附和著亦來說。我是連對於鳩山內閣的與蘇俄復交,岸內閣的要與中共通商,心裏亦不起反對或想要責難的意思,而寧是端然思省。因為我與一代人要光復大陸,開創新朝,有如豫讓說的、「凡吾所為者極難。」於自己的所見所知,要贊成一樣東西,要反對一樣東西,總不可以有一點誑語綺語。佛經裏每有、「若佛所說,為有餘義,有漏義者,天上地下,決無是事。」我今纔曉得釋迦當年處的時代的重大,所以他這樣謹慎。不但思想上,感情上我亦如此。我是對於共產黨亦沒有悲憤。我與一代人要滅他,是天要滅他。我拋下子女在大陸,生死不明,也許侄女青芸已經窮餓苦難死了,但是我都不動心。甚至毛澤東一幫共產黨殺人已達千萬以上,我亦不眨眼,原來不殺無辜是人道,多殺無辜是天道,我不能比毛澤東仁慈。我相當喜愛毛澤東,而且想要褒美赫魯曉夫是個角色,但共產黨還是要滅。當然我亦並不怎樣太看得起美國。士奎一次來,說起家鄉近況,共產黨如何逼害他的妻子,見他在拭淚,當時我坐著的人亦會站起來,動了真怒,但亦嘴裏只咄了一聲,不說別的。我小時作詩有口、神鷹施一擊墮甄不再視大丈夫做事本來應當這樣,沒有個把敵人抓抓癢當作好玩,自己生生氣過日子的。還有是應小姐稱讚日本的巴士好,她說、在香港你趕巴士,買票的明明看見你趕到只差幾步了,他偏「噹!」的一聲拉鈴開走,而你就成為可笑,可是那買票的亦不笑,單是一張刻薄發青的面孔,因為這一切是這樣的無味。又在巴士裏的乘客,把人家的鞋子絲襪亂踏,你想他為何這般無禮,不免要看那人一眼,你不看還好,你一看,那人反為筆直的問到你臉上、「你該幾多家私哩?你該家私就坐私家車囉,也無須搭巴士!」香港人是這樣的,見人先把你從頭看到腳,估量了你有多少家私,然後答言。你要打量人的貧富,或者是裝作不在意的察看,但香港人是筆直的望到你臉上。應小姐說罷,我只覺冰在心頭,許多日子都難消。後來我轉述與池田聽了,池田駭怒道、「啊!」我卻沒有一句憤慨的話。我對於這樣的事,寧是文明與墮落的對決,第一要判斷那種敗壞的恥辱的風氣有多少勢道力量。我是這些年來已養成這樣的習慣,如臨陣前,只覺不可輕敵。史記淮南王列傳,伍被言秦之季,天下人欲叛者十之六七,客有說高皇帝者曰、時可矣。高皇帝曰、未也,聖人當起東南間。現今是波蘭匈牙利暴動了,而中國民間亦略試試,覺得時機尚未可,就又趕快收住。這種動心忍性,這種柔弱,是好比早春蘭芽初見,鶯聲尚澀。老子真是一部打天下的書,他說草木之生也柔弱。我今且亦做個柔弱的人。小時同在胡村私墊的一班同學,幾年之後我到杭州讀書,暑假回來,只見他們有的已在商店當學徒出了師,有的則當起了小學教員,有的也和我一樣還在杭州讀書,不過他們是進的安定中學與法政學堂,現在見面,他們都變得老三老四,無論說話動作神情。惟有我仍舊幼稚,老練不出來。再後來,我教書、辦報、做官,亦只見人家是做一樣像一樣,說話談吐,老得來燒不酥。而我簡直是不近人情。我仍是昔年的蕊生。一次忽然想起中庸裏的慎獨,也許就是這樣解釋的。便是現在亦華僑的各種行事少有與我相干。惟前時有個留學生李瑞爽,他在東大學印度哲學,會吹洞簫,比我又另是一種幼稚,倒是與我常往來。我同他帶了簫到新宿御苑,又暑天夜裏他邀我同去田園調布,兩人在月亮地下走到多摩川大橋上。如此兩年,後來他轉學到美國去了。這李瑞爽,有一次帶我到鐮倉一個佛寺裏去見鈴木大拙。鈴木大拙是禪學大師,昔年與小說家幸田露伴、哲學家西田幾太郎為友,稱為三傑,如今年已八十餘,經常在美國及歐洲講學,地位甚高。他此番回國,小住一兩個月就又要走的。他以為我是李瑞爽一樣的學生,為我們講說西洋是征服自然,東洋是天人一體。我只在留心看他的人,喜愛他的動作活潑。他解開一包饞頭請客,說了兩次,我與瑞爽不喫,他當時就生氣,把饅頭又包包好收起,於是甚麼話都沒有了。我與瑞爽就告辭了出來。我覺得自己在人前這樣的柔弱幼稚,真的非常好。我其實亦不宜於與誰稱知己。若有稱得知己的,亦只是與街坊人家的人們。我於歲月人事每有悠悠千年之思,可是要我參觀古物展覽,我寧可喜愛百貨公司的應時貨品。還有我對於現代西洋的批評,是與昔年釋迦對於埃及、巴比侖、希臘、波斯的批評相同的,而且一般的嚴格。但是我亦仍可與之相忘。一日我從澀谷趁急行電車去橫濱,是新車,車開時播送貝多芬的交響曲,隨著鋼鐵的輪聲,向河流田野中駛去,我忽然發見這交響是與古代波斯及不丹、尼泊爾等地的高原音樂,如傳入唐朝的青海波等曲調,有相通處,所以今天我聽了覺得它好。還有是一日早晨我在松原町散步,轉彎角裏迎面開來一輛汽車,我避過路邊,那開車的西洋婦人對我一笑。因為年青,因為是在早晨,只覺她的人非常美,可比我為黃泥牆頭一盆單瓣粉紅的芷草花而停步了,也不知是耶芷草花美,也不知是那風日美,也不知是我自己的好情懷。我原來是憂患之身,每與池田出行,在火車裏、在酒宴終席,他會入睡,我總耿耿清醒,比得過高僧的修行不眠,數十年脅不著席。而我的清醒又是這樣柔弱的。宋儒有戒昏沉、戒掉舉的話,我先不喜做什麼工夫,焉知一個人生於天下的憂患,自然就是這樣的,君毅前時寫信教我要收斂,我總算也不負良友的規勸了。但我不是理睬甚麼宋儒。我寧是喜愛能樂裏演的義經出亡至渡頭一齣。義經於源平戰爭中,勳略蓋天地,徒以不得於其兄賴朝,日本人至今衷之,而戲裏錦衣佩劍,以小孩扮,為他的柔弱清和。我看得要流淚,然而這是真的。三這一晌我起得早,今晨五時起來,出去散步,松原町人家都還關著門,路上清清的,只有一個送牛奶的騎單車走過,又一個收拉圾的推著車子走過,我心裏都對之敬重。路燈還是煌煌的,燈柱下釘有小小一塊牌,寫道、「電是國之寶,晝間請關熄。」我讀了不知如何有一種太平時世的感覺。我就一路把燈關熄過去,大約也關熄了四五十盞,我成了熄燈行者了。回來在觀音像前點香。觀音於我或者只是陌路之人,便相識亦不過如同朋友,而我因是中國文明裏出身,也許還有比她高的地方,可是我亦仍舊拜拜。觀音的本色是法華經裏的,但來到中國,她就成了另有一種人情世故的好。可比是我現在對著愛珍,即是對著天下人。隨後喫過早飯,我伸紙提筆待要寫些什麼,卻睨見愛珍收拾好了廚下,在倒茶喫,我道、「啊喲唻,我的老婆好能幹,自己會得倒茶喫!」愛珍笑罵道、「十三點!」我就索性不寫文章,只顧看愛珍。我說愛珍是插雉雞毛的強盜婆,愛珍道、「那麼你不去叫小周來?」我說小周大約是彼時就到朝鮮戰場當看護婦去了。她不會來見我,如同我不會再去找一枝,是因為尊重。愛珍又問我不找愛玲回來?我答不找她。愛珍道、「也許愛玲來找你呢?」我說她必不找我的。愛珍笑道:「可見做你老婆的個個都是紅眼睛,綠眉毛,要算秀美最良善,但她也是個會蠻來的,總不單單我是強盜婆。」焉知新近收到愛玲寫來的一張明信片,是由池田轉來的,信裏並無別話,連上下款亦不署。只寫、手邊如有「戰難和亦不易」「文明的傳統」等書,能否暫借數月作參考?請寄(底下是英文,她在美國的地址與姓名)。當時我接信在手裏,認那筆跡,幾乎不信真是她寫的。她曉得池田的住址,是前年池田去香港時留下的。那次池田行前,我擱在心裏許多天,到底只說得一句、「你到香港可以去看看張愛玲。」此外我也無信,也無話。而池田去了回來,我亦不問,他亦總不提起。又過了數月,我纔淡然的問了一聲,他說沒有見到。我也知道愛玲不會見他。她今信裏說的兩本書,是我以前在中華日報與大楚報的社論集。我把信給愛珍看了,愛珍先頭一獃,但隨即替我歡喜,她一向只把我當作是她的,此刻不知怎的,她忽然歡喜看我是天下人的。她催我寫回信,催了幾遍,我寫了,附在信裏還有我新近的照相。我信裡寫道、愛玲:「戰難和亦不易」與「文明的傳統」二書手邊沒有,惟「今生今世」大約於下月底可付印,出版後寄與你。今生今世是來日本後所寫。收到你的信已旬日,我把「山河歲月」與「赤地之戀」來比並著又看了一遍,所以回信遲了。蘭成赤地之戀與秧歌皆是愛玲離開大陸到香港後寫的小說。我讀自己的文章時,以為已經比她好了,及讀她的,還是覺得不可及。山河歲月是香港小報曾提到有人以此書問張愛玲,她不置一辭,我知道她的心思。但我總也不見得就輸給她,所以纔愛玲的來信使我感激。我而且能想像,愛玲見我的回信裏說到把她的文章與我的比並著來看,她必定也有點慌,讓她慌慌也好,因為她太厲害了。可是愛珍也好笑,她只管催我勸我,要我與張小姐陪個小心,重新和好。她說她要寫封信去也勸勸張小姐,當真她就寫了,我一看信稿,簡直想也想不到,我必不許她去寄。愛珍本來辣手辣腳,她對我與一枝的事,絲毫沒有容讓。愛珍亦反對小周,說她做人道理上頭有大不是。她道、「你若尚存有再見小周之心,現擺著愛珍,勸你快快息了此念!」愛珍是丈夫有了她,即不能再有別人的。惟有對秀美是作別論。她道、「秀美與你是患難交親,她若來時,我可以答應,但是你也莫想再見我了。」可是這回愛玲一來信,我未糊塗,她倒先糊塗了。她這樣的真心真意,我問你不喫醋?她道:「喫醋看地方,你與張小姐是應該在一起的,兩人都會寫文章,多少好!」我說愛玲也不會來,她若來了,你怎樣呢?她道、「那時我就與你莎喲那拉!」問她如此不心裏難受?她答也不難受。中國人真是個理知的民族,愛珍便是連感情都成為理性的乾淨。今生今世付印了十個月,上卷纔得出版,我快快寄去美國,又寫了信去。但是愛玲都無回信。想必是因為我不好,寄書就只寄書罷了,卻在信裏寫了夾七夾八的話去撩她。原來我每到百貨公司看看日本婦人的和服,就會想著愛玲,對於日本的海鮮也是,自從接到她的信之後,更還有折花贈遠之意,但是又不當真。我信裏雖沒有多說什麼,可是很分明。原來有一種境界,是無用避忌,而亦著不得算計圖謀的。愛珍笑道、「你呀,是要愛玲這樣對付你。想起你對人家絕情絕義,不知有幾何可惡!」但是她教我寫信寄書時用雙掛號,愛玲接到了總得在回單上簽字。我惟說都不是為這些,因問你若換了她,也寫回信不寫呢?」愛珍道、「當然不寫。其實呢?她想來想去,這封回信也難寫。」可是回信到底來了。寫的是、蘭成:你的信和書都收到了,非常感謝。我不想寫信,請你原諒。我因為實在無法找到你的舊著作參考,所以冒失地向你借,如果使你誤會,我是真的覺得抱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時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請寄一本給我。我在這裏預先道謝,不另寫信了。愛玲十二月廿七我看了只覺一點法子亦沒有。馬上也給愛珍看了,受珍詫異道、「果然厲害!」隨即笑起來,說、「該!該!她叫你不要誤會,以為她有心思朝著你了。她告訴你信與書都收到的,今生今世下卷等出版了仍請你寄去。嘿!她就是不寫信與你了。你這人本來是也理睬你不得!」她這樣的單是照信裏的話敘述一遍,也不知是因為晌午好天氣之故,還是別的什麼之故,即刻那信裏的話都成了是忠厚平正的了。愛珍道、「但是你偏去撩她,寫信與她,你說我沒有誤會呀,你自己不要多心,我們來做個學問上頭的朋友,你說好不好呀?」我接口道、「兩人寫文章可以有進步呀!」愛珍道、「是呀,你就這樣撩她,你說我是要向你請教請教學問呀,且看她如何說。」我道、「她也不如何說,單是我寫信去,她一概不看。」愛珍道、「不會的」。我道、「怎麼不會,你做女兒時,人家寫來求愛信,你就一概不看」。愛珍道、「你與愛玲的情形不同。」我亦不辯,因道、「上次我寫去的信裏就有撩愛玲,我說她可比九天玄女娘娘,我是從她得了無字天書,就自己會得用兵佈陣,寫文章好過她了。我這樣撩她」。愛珍道、「你還可以信裏請她來日本看櫻花。我教你一個法子,你只當沒有收到這封信,越發寫信去撩她」。這簡直是無賴,我雖不依著做,可是真好。我與愛玲的事,本來是可以這樣的沒有禁忌,不用鄭重認真到要來保存神聖的記憶,亦不用害怕提起會碰痛傷口。後來隔了許多日子,一次愛珍問我、「你到底有沒有寫信去給愛玲?」我道、「不寫。只等書下卷出版了寄去給她,總之現在信是不寫。」愛珍正容道、「你這說得是。而你與愛玲,亦實在是兩人都好。」舊曆正月十五夜,在松原町,月明如晝,我倚樓窗口看月亮。生在這天下世界,隨來的將是一個採取大決斷的時代,但今天的日子還是且來思省。前此還住在一枝家裏的時候,一晚也是這樣的月亮好得不得了,我作了一首唱詞,當它是山西大同女子配了絃索唱的。詞曰、晴空萬里無雲,冰輪皎潔人間此時,一似那高山大海無有碑碣正多少平平淡淡的悲歡離合這裏是天地之初,真切事轉覺惝怳難說重耳奔狄,昭君出塞,當年亦只謙抑他們各盡人事,憂喜自知如此時人,如此時月卻為何愛玲你呀,恁使我意氣感激四王羲之有自誓文,新年我若亦有所誓,即是要做一個現代的文明人,不受委屈。共產國家為了要建設現代產業,真使人眼淚落到飯碗裏,委屈是不必說了。美國的情形較好,但是亦如張愛玲的,他們畫報裏的小孩有蘋果與牛奶,你要就只可選擇這個,我看了不知如何總覺得委屈。一次燈下我寫信給君毅,忽然想起伯夷,覺得自己的心意竟是像他,可是無從說起。共產革命算得什麼呢?它不過是在產業落後國,要把資本主義先進國兩三百年以來於各階段所做的,使用奴隸勞動、犧牲農村為工業、及掠奪殖民地等等,於三數十年的短期間內,壓縮的、綜合的、以強力來加速達成。而現在是共產國家對民主國家的形勢已在走向核兵器的大戰。西洋人對於世界的前途本來看得黯淡。中國人看歷史,是由小康之世到大同之世,將來有朝一日是天下為公。日本人亦說歷史彌榮。可是西洋人說世界末日。這就是西洋人對於核兵器戰爭的劫數,缺乏道德的力量。他們雖有達爾文的進化論,但那只是一種知識,不像中國人的禮運與日本人的彌榮是生在情意裏。西洋人的情意是基督教的末日審判。他們說要禁止核兵器,有如上帝的禁果決不可嚐,潘朵拉的禁箱決不可開,然而那兩次都犯了禁,這一次看來也難保。托爾斯泰有說、一個騎腳踏車的生手,全副注意力對付前面的障礙物,念念於「闖不得的呀!闖不得的呀!」如此就偏偏闖上了。西洋人原來是不能與物相忘。人情不能因為核兵器戰爭的恐怖是無限的,而放棄了每天例行的有限的生活。如今美國與蘇俄即如此不肯放棄外交的有限的爭點。他們隨時在說雖大戰亦在所不辭。讀蘇俄國防部的核兵器戰爭操典,竟是和往常的步兵操典一樣的有確信。現代人的營營,可比洋老鼠,你給它踏輪,它就踏得來有心有想,單單行為即是生命的現實。原來無明的東西畢竟是無常。前一晌我看了電影沛麗,沛麗是一隻小栗鼠,洪荒世界裏雷火焚林,山洪暴發,大雪封山,生命只是個殘酷。它隨時隨地會遇上敵人,被貂追逐,佯死得遁,而於春花春水春枝下,雌雄相向立起,以前腳相戲擊為對舞,萬死餘生中得此一刻思無邪的戀愛,仍四面都是危險,叫人看著真要傷心淚下。眾生無明,縱有好處,越見得它是委屈。文明是先要沒有委屈。現在原子能時代的就是這樣的蠻荒世界,核兵器就是大自然界的風潮。我有時在電車上看看廣告畫,畫的紳士淑女,有的眼睛又大又圓,亮亮的,就像栗鼠的眼睛。又或是誇張細肢體,使人聯想到螳螂。我再看看車廂裏的乘客男女,忽覺人相若如栗鼠螳螂,在美學上亦皆可以成立,寧是這兩足動物的自古以來被欣賞讚美,幾乎要不可置信了。因記得往時住在杭州小客棧裏,臥看牆上水漬,皆成車服美人,不像現在的看人反為皆成昆蟲禽獸之形。以此我非常憂傷。有一部日本電影,是恐怖片子,廉價的花紙與木板搭的舞場,粉紅肉體的酒吧女,在橋底下陰溝的黑流中跋涉。我看了回來趕快打水洗面,可比方纔是到園子裏走走,被蛛絲黏住了。現代世界是這樣的不樂意,或許核兵器的戰爭也不過如同打水洗面,洗去了鉛華與蛛絲。可是現代人能像三國周郎赤壁的風流人物,談笑不驚麼?愛因斯坦與羅素,都說核兵器的世界大戰是不可能防止,而且也來不及防止了。羅素要英國人寧可降伏,像以色列人的在埃及為奴隸四百年,亦還可以有歷史。他這意見人們當然是聽不進。他若把這回的戰爭人類有全滅的可能的話再說,也知聽的人怕煩,但是說說他自己總可以,他道、「一九六二年我九十歲,其時世界上的報紙將登載,英國的數理哲學家羅素死亡的消息。」他是把大戰爆發看得這樣近。現代的人類縱有諸般不好,但若就此全滅了,到底是冤屈的。這一晌我久久心裏解不開,原來也是為這件事自己對答不上來。我幾次甚至想到要自殺,因為至今為止人類的歷史若被證明了竟是這樣的不莊嚴。而同時我亦冷靜地把一部放射能的試寫電影都看完了。這部電影是記錄的日本幾個大學把放射能施於鳩與金魚的試驗,與廣島長崎醫院裏放射能病人的容態對照,中山優與池田可是中途不忍再看,離開戲院了。以此我亦懂得釋迦與基督的哀痛,他們都是面對著人類的大劫數,一個悟得了解脫,一個則懇求上帝拯救。可是現在的問題比他們那時候的更嚴重,核兵器的戰爭把人類全滅了,那就無論涅樂或上帝乃至中國人的天亦一概沒有了。天亦是因人而纔有的。歷史至今是無明的東西無常,文明則有常,這回可是一概全滅,從來的破無明,說文明,皆不過是一場笑話罷了。呂仙學點金,聞說五百年後還為鉛錫,遂不欲學。若文明亦有朝一日頓成灰塵,我亦寧可自始即不要這樣的文明了。所謂既有今日,何必當初。那呂仙,是以此一念,故其道成,得與天地齊壽,日月同光。釋迦於其所悟得,要人為此出家,好奉持不失,基督亦離去世俗,專為奉行其所謂主的道,他們對於大法,得之則生,不得則死,認真鄭重到如此,乃至屈原的問天問漁父,上下而求索,近來我都同情。但是我亦仍舊不喜,仍舊不服。倒是孔子說的對、「未知生,焉知死。」世界上惟有中國人不把死當作一個問題,以宗教或哲學來解決,而只有喪禮與祭禮,喪禮與祭禮乃是生人的行事。原來核兵器時代的劫數亦不能作為一個問題的。現在是惟中國的事尚有得可以想,此外印度亦大概可以避劫。日本危險,日本民族有一種悲,使人心裏解不開。若把核兵器戰爭的毀滅當作一個問題,那是怎麼思省也不能有解決方法的。可思省的只有是今天的生人的行事。事實上現在一般人都是只顧目前,羅素的警告也無用,你儘管罵他們沒有出息。但若真有大辦法,亦只能從思省眼前現實生活而來。漢朝的話講到人生如朝露,聖賢不能度,要求不死術,多為藥所誤,結句是、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這就是知生為上,此外不但羅素的警告無用,乃至雖釋迦基督復出,亦是不能度,而裁軍會議與巨頭會談則多是亂用藥罷了。世界各民族皆有死的問題,連日本亦有伊奘諾尊追亡妻入於黃泉之說,可是中國文明能沒有死的問題。近來我曾經費盡心力亦發見不出解決核兵器時代人類全滅的問題,但亦到底忽然明白了根本不應把毀滅作為問題。我倒是「今日相聚,皆當喜歡」,知者與短見者原來似是而非。如此,我今且來逍遙遊,遊於日本。屈原的「飲余馬於咸池兮,總余轡乎扶桑」,是將上下而求索,我可是亦不為求索解答。一年暑天,我偕池田參拜伊勢神宮。那裏溪山迴環,及行至神宮入口處,則豁然敞陽曠遠,如朝廷的開向萬國八荒,這就已氣派非凡。到得神宮柵門前,只見柵門關著,裏邊地上舖的鵝卵石,如太古洪水初退落時,日本人的祖先是來到此地做起人家。伊勢神宮每二十年拆掉重建,這種新意,便好像新做人家三年飯米香。那建築的形式好到不落宗教,外面山門與木柵關著,望進去二門也關著,但沒有幽邃恐懼,使人只覺是天下世界正有許多大事要發生,卻可比茶道,好到不落思想感情。日本人來到這裏,是子孫來到祖先的面前,分明有自身端然。我與池田參拜罷,轉過坡嶺,尚望見殿脊橫插著一排衝木,兩頭鍍金,煌煌的照耀在海天雲日裏,原來當年他們的祖先在這裏做起人家,是有這樣的揚眉吐氣。伊勢神宮是祀的天照大神,正殿的鄰近,山坡處尚有小神社二,一祀她的和魂,一祀她的荒魂,池田讀了題額,驚異道、「天照大神也有荒魂?」山坡處再過去是素盞嗚尊的神社。日本的這和魂荒魂,是與中國的性命之學,印度的佛性與無明,同樣偉大的發現,不像西洋的善與惡對立。尤其那素盞嗚尊,非常亂暴,若在西洋,他必定成了撒旦,但在日本他是天照大神的弟弟。閒常我覺日本男人有他們的非常野蠻可惡,他們卻又壞到怎樣亦臉上有一種天真,叫人不知要怎樣說他們纔好。如今我纔明白他們倒是素盞嗚尊的嫡派子孫。那素盞嗚尊,古事記裏講他因不見姊姊而哭泣,哭得發起脾氣來,他「登!登!登!」的爬上天去,天都為之搖動。他在他的姊姊天照大神那裏搗亂得不成話,結果又被驅逐下來。可是這位素盞鳴尊,他卻又是和歌的始作者。是他開闢了日本國土,他斬八歧大蛇的劍至今傳為日本皇室三種神器之一。古事記裏記素盞嗚尊一到高天原,天照大神以為他是來奪國,他再三立誓說沒有領土的野心,姊弟二人講好許多條件為證,隨後他卻搗亂高天原的田稻,他姊姊在織布,他生剝一匹小花馬投入殿內,又於天照大神嚐新時,他置糞於其座席下,坐得天照大神一屁股都是糞便。這裏使人想起中日之事,日本兵打到中國,即也曾與汪政府要約為信,可是他們在中國的搗亂,有的叫人看了簡直無話可說。那天照大神,後來是為氣他,又讓他,自閉於石窟。中國文明這次亦是因為日本人的搗亂,關閉在共產黨的石窟裏去了,至今天下黯淡。古事記裏的天照大神,後來是經多神相勸,她纔又出來了。於是諸神皆對素盞嗚尊的批評不好,就這樣把他逐降了,連請求一宿,過了大風雨再行,亦不答應。日本人今番即不但朝鮮人,連東南亞諸國人皆對他不好,如素盞嗚尊的不結人緣。但他還是要開出新的歷史的。現今的世界,有一位美國的總統艾森豪是正經人,與又一位蘇俄的頭兒赫魯雪夫是大流氓,他們兩位都在隨意的說起核兵器大戰,要打就打,而你連正經亦正經不過艾森豪,流氓更流氓不過赫魯雪夫,你卻來擔憂核兵器的大戰,豈不是上海人說的鴨水臭!我喜愛那素盞嗚尊,他至少流氓得過赫魯雪夫。以此我決不再作那樣徒然的擔憂。我且亦不再對艾森豪威爾及赫魯雪夫他們的風采發生興趣。我真喜愛自己是在日本,看看日本的市井男女都還比那班人有好風采。我而且是暫時把對於世界的經濟政治軍事及外交會議的觀察來忘懷的好。原來現代人的窮屈正因為太切題了,連報上的懸賞徵文也是推理作文,叫你只把一定的字填進空格裏。正如推理作文的不可能寫出好文章,美國的與蘇俄的頭兒們今在做的是太切題了,所以無救。我不如看看菜館裏的女侍們執巾捧盤,倒是看出苗頭來亦未可知。有個相識的華僑在新橋開上海菜館,我每無事經過就進去玩玩。女侍當中有個姓勝岡的,生得白晢長大,相貌好像溫州的吳天五太太,她的腰身使我想像愛珍十八九歲時的春風歲月,人世的情義,皆成了她的人的深穩與明麗。而一班女侍當中亦是她手腳最勤快,做事看得入眼。我在二樓看她們捧盤遞菜奔走,大家一樣年青,都是著的制服與釘有襻帶的白鞋子,惟有著在勝岡身上腳上便自不同。這家飯店好生意,又兼中國菜館特有一種世俗的繁華熱鬧,此刻正上市,但見一派沸沸揚揚,樓梯口走路處女侍們絡繹如梭,眼睛鼻頭都要闖在一起。其中勝岡捧著一大盤紅燒海參進五號房間,卻被客人嗔道、「上菜不要這麼急!」只得又捧了退出來。夾在忙頭裏,這應當是很尷尬,亦不知是誰錯了,但是她笑了,其餘幾位女侍也笑了,真真是青春的奢侈不介意。我當下忽然覺得中華民國現在的尷尬,對於毛澤東這班客人,亦是可以好到像這樣的不介意。除夕我也是在這家飯店赴宴,席散後我還留在那裏玩一歇,看店裏收了市,女侍與廚役們喫年夜飯。女侍們皆除了制服,換上新衣粧。勝岡也換上了家常的打扮,就見得是個人世的女子,而為女侍的職務此刻乃另有一種新意。她只撲一點撲粉,亦臉上身上有著細細的香氣,雖是細細的,卻香得來無幽深,連香氣亦是她的人的條達。她的笑語,她的坐相,使我覺得今晚真是佳節,她是大人,而我則如昔年小孩時看堂姊姊,當下不禁看得獃了。她們拼起長檯子,連廚役坐攏來二三十人,滿檯子倒也是山珍海味,觥籌交錯,勝岡面前堆著一大盤蜜柑,那橙紅的顏色和在燈光裏,也都成了是除夕的喜氣,青春的精神。幾個廚役都是男人,有一個上手姓早川,生得濃眉大眼,三十年紀,他是手段也有,脾氣也醜,喫醉酒就罵人打人,前一時有個女侍與他口角,就被他打過,那女侍挨了打,也居然不鬧,而其他的女侍們與廚役們見了這樣打人的事也居然不怪。而現在這早川,就喫酒喫到半中間又亂暴起來,而與他同桌喫年夜飯的女侍們竟是沒有一點憎惡之意,也不驚恐,還對他有好意,單為敬他是個男人。我留心看看勝岡,她也一樣,我當下不免悵然。但是轉念一想,我隨亦懂得了那早川的確是好一條男子漢,他此刻在筵席上,就如同素盞嗚尊在高天原。日本的神,果然即是庶民。如此我忽然生出一種安心。原來天災與貂,在於栗鼠是不可抗的,但在於人,即天災可以消防,貂更可捉了來做皮袍子。如今對於核兵器戰爭的劫數,在於人類,簡直是想不出法子,但在於神,則大概是想得出法子的。但西洋人求神,不及日本人的自身即是神。我所以歡喜住在日本。前回正月初一我與愛珍及女兒咪咪到淺草觀音廟燒香,我抽的籤曰、「紅雲隨步起」,我讀著不禁笑了,我的流年自己知道,我的問本來只是隨意的問問,而菩薩亦是因為新年新歲裏,未能免俗的說句吉利話兒。如今又是二月裏我的生日已過,一日陪愛珍到入國管理局辦一項手續,卻得那女職員說可以不需了,如此馬上就回來,路上且去逛公司。在東橫百貨公司七樓看了原子力展覽會。還看了京都名物觀光會,也在七樓。愛珍說肚餓,陪她到八樓食堂喫鰻飯。那食堂容得數百人,有的老老小小拖了一群,想是鄉下來的。愛珍只顧看他們,與我說、「日本人真喫得落,你看鄰桌一個婦人,她把一籠蕎麥麵來喫了,又把她的兩個小孩喫剩的壽司、還有一碗紅豆,統統來喫了。」我聽了也望了望,好意的一笑。我覺得這樣的春天好天氣,玩玩公司真是可歡喜。以前我與一枝亦到這食堂裏來過,那時也是,今天也是,只覺對於現前的日本乃至天下世界沒有意見。便是剛纔看的原子力展覽會,亦只覺得它是好的。我還繫情於那京都名物,有一種艾菁餅,是與我鄉下清明的艾菁餃一樣做法。五基督乃至釋迦,他們都不說要打天下,開創新朝,中國人現在卻是必要打得天下,開創得新朝,纔好算數。我也不去曠野裏祈禱,也不去雪山裏求道,我是比西洋與印度的哲人更真實的生於憂患。印度的是佛境,日本的是神道,中國的卻是仙意。中國從來求仙者,秦皇漢武張良李白蘇軾皆是用世之人。蘇軾有安期生詩,曰「安期本策士」。還有我喜歡的即是那首漢朝的樂府善者行、來日大難,口燥唇乾,今日相樂,皆當喜歡。經歷名山,芝草翻翻,仙人王喬,奉藥一丸。自惜袖短,內手知寒,慚無靈輒,以報趙宣。月沒參橫,北斗闌干,親交在門,飢不及餐。歡日尚少,戚日苦多,以何忘憂,彈箏酒歌。淮南八公,要道不煩,參駕六龍,遊戲雲端。一個人可以是這樣的生於現實的憂患,而滿腔俠氣,變得都是仙意。前年士奎回香港,他是受小寶之累,又在日本的居住證已到期,但亦是因為他自己在那裏膽子小。他間繼娘資助旅費。士奎也是白相人,愛珍念他過去在上海時待繼娘總算不錯,當下就湊給了他十萬日圓。可是酒吧的生意不能賺錢,乃至年關逼近了,店裏就差這數目發不出人工。愛玲知道我是不輕易求人的,莫要為錢的事朋友有了介意,那就值多了。但她不說我也知道,一日我就說去問尾崎士郎借,愛珍道、「尾崎是曉得世事的,他也不算是借,不會要你還的。」我就問尾崎借二十萬圓,翌日他差人送來十萬圓,我在收條裏寫了明年桂花開時還他。後來咪咪告訴我、「前日媽咪哭了,與我說你爸爸是真心實意待媽咪,敬重媽咪。」愛珍有這樣的感激,可見她的俠烈一似當年。她時時在心記得要還這筆錢,到待翌年八月,她節省下十萬圓交我去還尾崎,尾崎果然不收。我現在就是不尚虛華,不但對朋友,對世事都是如此。我可以瞭解甘地的手紡車,甚至亦瞭解中共的掃蕩一切,但是一面我好比是在做一種樸學,把現前的東西一一加以考校整理,像我以前接辦大楚報,起先各部門我都親手摸到,然後可以大變革亦只行於自然。現在人家在那裏批評人才、事情、物品、與流行的樣式,我只是聽聽,不參加意見。我這樣的慎重,實實因為當今真是個大變動的時代,許多東西像鯉魚跳龍門,跳得跳不過都還未知,生的則是得生,死的則是得死。平常我驚憂原子能時代產業與生活方式全改變了,也許連家、國、天下,統統沒有了,這豈不是又要被美國人說得嘴響了?但是現在我曉得不會如此。旭化成公司如今即在製造重水,應用原子能於改進人造纖維,而且開始出產誘導彈,而我聽宮崎輝專務說到這些,只覺是現代的謙謙君子,對於新產業有這樣的安詳。原來原子能產業的時代,亦只要是人世有禮。禮者尚異,單說建築物,自古宮室、城堞、衙門、店肆、作場、倉庫,體制各異,現在亦水泥鋼骨的大廈,為工商業之用的建築物,不能說是不好,不好乃是把住宅的建築體制亦同於公司的寫字間,甚至同於倉庫。又如月賦,購物分期付款,這在開店添置生財是便利,但是一份人家亦流行月賦,新式家庭的預算弄到像商店的一樣,或根本把家庭當作不過是職場的一部分,等於宿舍,那就是不知禮了。我們將來的生活方式,亦決不會是展覽會裏原子能都市模型那樣的無情無義,卻是住家依然可以有日本式的迴廊與庭院的。平常我又憂懼中共政權若年月久了,會不曾把漢文明根絕?我為此非常認真的觀察敗戰後經過美國式大變革的日本,其實也並沒有走樣,那種新的好法與壞處仍是日本人的。印度今獨立解放了,過去二百年英國的殖民地統治亦沒有傷及印度文明的根本。俄國的共產革命已四十多年,斯拉夫民族的品格也還是那樣。中國的事,如此我纔亦新有一個信實了。而眼前核兵器戰爭的危險若還度得過,是只有靠文明。文明在格物。人類自從知用石斧至出現原子能產業,皆只是制物,要把物如何如何,而格物則不生問題,斷絕諸緣,因為真是天上人間,與物相見了。日本女子穿著和服,她的人與衣裳的那種好法,亦因為是格物。一到達這個境界,即是「止於至善」。故和服可以百年如新。而西洋的宗教與哲學則是在制物到格物之間翻飛搶撞的蝙蝠而已。西洋東西的阻隔即是因為不能到達這境界,所以永遠在追求,要止也不能止。國事我今不去多想,好像荷葉擎的水珠,多想怕會搖動盪出。又好像一盞燈,連風信都不許有,卻會忽然爆出燈花來。我於形勢消息,竟不是研究,而是偶有會意,便欣然忘食。中國不會像蘇俄的也共產數十年,而是自有其解脫之方。匈牙利的暴動亦自是匈牙利的,而中國則將以內戰,共產黨內部叛變與民間起兵相結合。自從毛澤東下台,此新形勢已一天一天顯明,還比可想像與期望得更好。一日我遊於多摩川畔,那裏登戶驛過去有一株古松,其齡或曰八百年,或曰五百年,總在德川家康入江戶之前,這回是中山優陪我去看。兩人沿向介丘遊園背後的山邊走去,此地就有許多好松樹,我一面欣賞,一面與中山優說話。松樹自是多姿,獨樹已奇,連林亦好,我皆看了記在心裏。隨後到一坡阜上,那裏是個神社,有兩株大松樹,那樣的有精神,不像是長上去的,卻像是渴虯怒馬的奔馳上空中去,我走近去把手按在根幹上,覺得心都震了。我連讚「好樹好樹!」一轉身前面一棵大樹蓬蓬然,把天空與遠山都做了只是它的背景,走去應當還有千步之遙,可是好像就逼在眼睛鼻頭前。我不禁大喫一驚,問中山優、「那是棵什麼樹呀?」他答、「就是我邀你來看的松樹。」我即刻慚愧,怎會專為來看的,見了卻不相識!兩人到了樹下看時,原來這叫稚兒松,生在路邊田隴上,只見其枝柯條葉平正分佈,倒是像一株大芥菜,毫無奇矯之處,但是怎麼會是這樣好法!樹腳下先有一對男女在那裏,大約是近地專修大學的學生,觸目只覺不相稱,而這不相稱也好。我抬頭仰望,竟不是大樹參天,而是青森森的天空來戲樹。那樹幹裏滿是生命力。我單是望望,也可比相撲的氣合大喝一聲,我身與樹幹的生命力撲打在一起了。而中山優卻又與我講起日本,這又是與眼前的風景不相稱。可是當下我也毫不相干的竟想著中國的事,只覺我亦可與之像相撲的氣合一聲撲打在一起,而且它可以是像這稚兒松的於已有諸形態之外的好法。我為什麼要這樣的念念於政治呢?因為我是天涯蕩子,不事家人生產作業。因為「既生瑜,何生亮」,一龍九種,天這樣的生了我。因為當前真是個大時代,全世界的人們,明天就要有個大決斷,而今天是該來個大反省。我是蕩子,故凡事求其牢靠信實,日本畫家橫山大觀每趁火車,他一小時前已到車站,寧可早等,怕萬一失誤。人生原來是不可以有萬一。我寫山河歲月與今生今世未成,連乘飛機也避免,怕說不定遭難。除非等到這兩部書部寫成出版了,我決不東撩西撩去創立新的事業計劃。一日在宴會上,清水董三說、「今時在日本對於中共的研究,不及在美國與香港,因為研究的熱誠是從志氣生出來,日本人今對中國的事無志氣。」我當下聽了忽然很感激,因為我想起了自己做學問的辛苦悲喜,雖然他說話的本意與我無關。我很能瞭解釋迦的要萬人乃至眾生都傳誦他的經,歡喜奉行,要大家把他的經看得比性命還寶貴。我很惋惜沒有好的日文翻譯使尾崎士郎可以讀山河歲月與今生今世。但釋迦的是太當真,太鄭重了。基督更責備群眾、「凡是有耳朵的都應當聽,凡是有眼睛的都應當看。」有股兇相。愛珍道、「白相人到處有風光,是他自己會做人,講過閒話六開,並非人家敬他是應當,要說應當就難了,豈有可以是這樣兇相的?」而比起基督,釋迦的是慈悲,這又使我為他難受,覺得委屈。倒是白樂天箋元稹、莫怪酒後言語大新排十五卷詩成不過是跌宕自喜,這就非常之好。他這樣巴巴結結的告知元稹,箋裏竟還說、「每被老元偷格律,曾教短李伏歌行。」這怎麼可以!而現在是楊柳如線,日本的春天像杭州,我寫成了今生今世,巴巴結結的想要告知愛玲,如此頓時我又不自在起來。卻聽留聲機唱草橋結拜,銀心忘記是喬裝,叫、「小姐!」袁雪芬扮祝英台叱止她、哎!小姐好端端的在家裏,你提她做甚?她這說白一個字一個字嵊縣音咬得極清楚,我不禁笑了。真是好端端的我心煩意亂做甚?右今生今世,自中華民國四十三年三月開始寫,至四十八年三月寫成。文體即用散文記實,亦是依照愛玲說的。承服部擔風老先生為題字,卻誤作今世今生,但是也罷了。

關於忠孝仁義
說文解字曰:“忠,敬也,盡心曰忠。”所以忠的原意並不是狹義的忠於君忠於國,而是指一個人的誠敬之心;“盡己謂之忠”,楊業盡忠守住的就是竭盡全力保家衛國的承諾,不管是對國對君或是對自己。楊門之忠在於盡心。
孝者,順也;體察親意尊之遵之撫之順之,並不是只有救父才是孝,為母親分憂解勞也是孝,守節而死是大孝。
“仁者,人也,親親為大"這是中庸之對仁的解釋。 只要行為動機是出於愛人便是行仁;並不獨醫者才有仁心,只是醫者需有更寬濶的泛愛之心。
“義者,仁之用;仁者,義之體。"心存仁念才會行義舉,懂得愛人才能為他人做出犧牲,兩者互為體用;“孔曰(殺身)成仁,孟云(捨生)取義,唯其義盡,所以仁至。"正是相同的道理。

那時的我,尚且年少,還不懂得何為生離的傷,還不懂得生命中一次次的生離慢慢累積,到最後終變成死別的殤。所以最是懷念小時候,不識愁滋味,不會為他人心碎,不覺人生苦累的日子。生命就是一個從無知走向明智的旅程,在這旅程中,我們相識,相知,直至相忘,或是因為時間騎著白色的馬兒行走的太快,路途中記憶被漸漸侵蝕,我卻最是害怕這種侵蝕的,便在此,記下大胖的故事。

關於電影
這是一部“用心”之作,不只工作人員在細節上用心營造,更需要觀眾用心去看,因為對白很少,情節和情感全在畫面裏。

大胖是一只母貓。

如果這是電視劇,在太君讓排風送上令公的朝服前,應該會有令公和太君的一番對話,讓大家明白令公有多捨不得綁子上殿,而太君是如此深明大義。如果這是電視劇,可能會有更多的篇幅描述同為武將的夫妻倆日常裏如何以互相偷襲拆招解招為樂,誰說只有現代人才懂情趣。也可能有其它瑣事來帶出太君如何的魂不守舍以至於備錯了盔甲,令公從狼烟洶洶之勢的擔憂中是如何掩飾自己的不安來寬慰夫人。

在它來到我家的這5載時光里,我有幸見到它兩次懷孕生仔。但不知為何,她的貓仔不管看著多健康,多麼活潑生氣,都度不過艷陽似火的紅色夏天。

如果這是電視劇,令公會有機會說出當六子七子為他著裝時,他望著兒子那意味深長的眼神是不是對於兒子們都已長大,即使自己此行恐遭不測也此生無憾?不遠處的太君一直嘴角噙笑,看著身著舊時先鋒盔甲沐浴晨曦之中的夫君,是不是憶起兩人初識時英姿勃發的年輕小將?她在夫君的玩笑話中舒眉展笑,但瞬間又記起他已不復年少而雙眉顰蹙,情意心緒全在表情裏,無需煽情言語。

大胖是一只美貓。

要排風先下山的太君是否因為打擊過巨而舉步無力?獨立半山的她有多心如刀割舉棋不定;在剪掉的片斷裏,會不會有太君不捨讓兒子們赴險,但在大郎的勸說下同意力抗天命?如果不細看細想,你不會注意到沙盤前只有六子,只因五郎正在醫治傷兵;兩狼山城糧水短缺苦撐待援,一張大餅猶要相讓,寰州帥營中那頭烤乳豬是多麼的刺眼。

有著灰色的毛皮,眼睛是那種淺黃橢圓形。每一個有顏值的人都有一顆愛臭美的心,是的,此理于貓同樣適用。所以在後來,每當我站在穿衣鏡前端詳自己的時候,右下角腳邊總會多出一個灰色身影,搖頭晃腦的盯著,一臉蒙圈卻又帶著欣賞的神氣。

手拿頭盔從草徑中馳來的大郎應該是去製造假行蹤吧,是不是原本想遺下頭盔誤導敵軍卻不捨父親曝於烈日而又帶回?故佈疑陣的蹄印,逃離時包著布的馬蹄,檢查馬糞的遼將,踏入草徑偵察敵踪的耶律原,一場細膩的心理戰在無聲中進行。

大貓是一只老貓。

102分鐘的電影全靠畫面說話,初看時有些難明的鏡頭在思索過後其實銜接的極為用心。

一開始,大胖並不屬於我家中一員,它本是大爺爺家的一位長居者,只是後來他們舉家搬遷了,大胖卻選擇留下。於是,我們便接納了這位貓齡已達11年的老人家。我總是會在它的眼中感受到一種來自于老者給予小輩的關懷,又或者這是一種錯覺,如果你不曾感受一個失去母親的十歲孩子那種的對溫暖的渴望,那你就不能體會大胖所給予我的溫暖與愛。是的,那是只有陪伴才能給予的愛,是初春陽光斜照,大胖毛髮撫臉的觸感,輕柔,溫暖,此暖尤胜驕陽。在我與它相處的那些年年月月中,最清晰最喜歡的場景就是:當它從睡夢中醒來,舔舐自己的毛髮,用肉乎乎的肉墊洗臉的樣子。我是一個貪吃的,並且有著樂於分享的好品質的小孩,嗯,是的,與貓同享。據說,貓生來高傲,從我將零食給它,它一嗅便調頭而去,到它與我一起坐在秋千分享食物,我整整耗費了1個月的時間,我到現在還在懷念我與它咀嚼食物的場景,同一時間,同一節奏,同一種食物,這種感覺就像你和閨蜜走路不自覺間就走在同一頻率和步調上。對了,我家秋千位於門前的葡萄架下,是爸爸在某個秋日的餘暉下為我綁好的。你看過夕陽嗎?在你忙綠的,快節奏的生活中,可曾停下腳步,抬眼望望?

關於角色
老將軍懷著馬革裹屍的決心,拄著大刀立於城牆之上,一心想著國與國之交戰的令公想破頭也不會知道敵軍的一切行動只針對他楊門一家而來,直到七子到來,心念電轉之際嘴角一陣抽搐,沒有喜悅只有驚憂;兩狼山時令公早萌死志,但他明白自己如果不走,兒子們就全得陪葬在兩狼山了,蘇武廟中對兒子們的話已近是交代遺言,憑什麼娶郡主?憑楊業戰傷而卒功在朝堂,憑七郎以命抵命,夢見七郎而驚醒是夢中之夢,驚醒仍在夢中,蘇武大人早成了泥塑木雕豈能再為他指點迷津?是守節還是求生?不可負了一身戰甲!老羊不死小羊難活,若不是為了他何需在蘇武廟耽擱一夜?自問自答中老將軍心意早定。

日子很美好,以至於我忘了:它很驕傲。

太君不是尋常女子,從第一幕開始內心的煎熬就沒停止過,兒子上了殿還能活著回來嗎?丈夫上了戰場還能平安歸來嗎?七子前去援救必有死傷那去是不去?援軍不到令公與七子將會如何?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明知前途兇險卻避無可避,最痛苦的決定是明知將有不測卻無法阻止親人前去,濃重的煎熬可使人崩潰癲狂,但她永遠挺直背脊不慌不亂的安排一切,即使心痛驚懼癱軟在地,也不會是在人前,因為她是佘太君。

大胖失蹤了…………

抓把小刀切著蘋果的耶律原無奈的嘆了口氣,不到逼不得以他也不想殺自己人吧,面對監軍一再催促出兵,他也算是用心想出各種合理解釋了,然自古監軍多找死,信然。國仇家恨自古不分離,五萬大軍裏也許就是五萬個背負著殺父之仇而戰的兒子。換個角度說故事,戰場上的奮不顧身多了一層更近於人性的原因:“城池要攻,仇更要報。”聽著二郎轉回的馬蹄聲,耶律的臉上泛起一股喜出望外的欣然,不猙獰,只是單純的喜悅,有點殘忍但很合理,他有值得高興的理由,在這場番外的追殺裏,他只是個為報家仇不顧一切的兒子。

在它陪伴的第五個年頭,在它的一眼凝視后,就寂靜無聲的消失了。爸爸說,老貓就是這樣的,當它到了一定時候,它總是能預知自己的死亡,然後,離得遠遠的,不讓任何人看見它的狼狽與死亡。我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晚是它在對告別,不是生離,而是一生僅此一次的死別。

大郎沉穩而承擔,背負著沉重的心理壓力抱著自我犧牲的決心去打每一場仗,甚至不惜以己身誘敵,當死前那一刻,知道自己的犧牲並不能保全兄弟時,那一滴眼淚讓人心碎。
二郎勇猛重情義,勇夫無懼徒留可惜。
三郎沉默而果決,所以在二哥讓他帶隊離開時一秒就做出決定,留下來報仇,也是一秒就做出決定,最後一眼,他望著父兄的兵器在草地上拖曳而去時,是不是很不甘心!
四郎爽直單純,從沙盤前略顯心急的叫了聲“娘"以及到了兩狼山後仍相信潘仁美救兵會到可以看出,從他忿忿地給砍傷他的遼兵補上一刀可以看出;五郎心思細密,臨行前回身藥櫃前是不是想起了療毒傷藥也要帶上?性格極端的哥倆為了幫兄弟爭取更多時間,阻斷退路打定主意與敵人同歸於盡,奈何風向難測天命難違。
六郎滿心悔懊,但就算再怎麼用力將盔甲上的陳污去淨也抹不去已發生的過去,最後能做的只有將爹帶回去還給母親,沙塵中父兄的遺物彷彿贖罪般地全背上身,沉重不在身上,全在心裏。
七郎年少衝動不明世事,來不及了解人世間的爾虞我詐,到死,也許都還在吶喊疑問,為何一命抵一命都改變父兄的命運?這世間,一減一未必等於零。

我的生命好像遺失了什麼……                   如果,如果哪天你看見了那只胖胖的,踩著慵懶步調的灰色大胖貓,請你一定好好待它,我甚至不求它能夠回來,只望它有人投食,有地安寢。

這世間,一加一也未必等於二;這世間,百分的努力也不可期望有百分的回應;電影是休閒,人們不想聽大道理,不想看大道理,更不想思考大道理,百來分鐘只想圖個眼睛過癮感官過癮,與自己心意相符就讚好,與自己觀念相反就極力批評,才有探究也少有深思;不創新嫌老套,創新就一概譏為胡改瞎編,為什麼不能先欣賞後批評?如果看不出它的優點,憑什麼讓人相信你能判斷什麼是缺點?

即使我知道:

“守節,還是求生? ”或許也是電影工作者內心的聲音。寓教於樂原本就是個知易行難的理想,在思想的亂世裏,幸喜仍有人願意努力!

   它,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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